九点钟左右,林沁和辛木回到家里。辛木进门后习惯性地转身,想把门关上,身体突然倾斜,险些没有站稳。林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身体抵住他。林沁的心跟着他的身体下沉,一瞬间她萌生了哪儿也不想去,就在家里看护他的念头。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辛木受的刺激远没有医生说得那么简单,不仅是血压高,她感觉他内心世界的某个角落濒临崩塌。这段时间辛木承受了太多,挑战他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让他几乎陷入绝境。
她搀扶着辛木走进卧室,让他坐到床边。她动作轻柔地帮他脱掉外衣、外裤,为他换上睡衣。辛木扶着床沿慢慢躺下,林沁在他的头触到床板前,动作麻利地往他的脑袋下塞进一个枕头,又展开被子,盖在他身上。辛木晕乎乎的,视力有些模糊,他用身体感知林沁的方位,挣扎着冲她笑了笑,声音微弱地说了一句:“林沁,你去上班吧。刚休假回来,马上又请假不太好。”
望着突然老了几岁的爱人,林沁的心猛然抽动。她多想守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可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违背他的意思,一定要顺着他,让他觉得没有拖累她。“嗯,我这就走。你中午自己下点儿饺子吃吧。起来时慢点儿,有事儿千万别勉强,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辛木挤出一丝微笑:“好!我不勉强,你接不到电话就是没事。走吧!”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林沁。
林沁俯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凌乱的长发盖住他的脸,她赶紧抬起头,把头发往后拢一拢,毅然站起身,看也没看辛木一眼就往客厅走去。
辛木紧紧盯着她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沉默坚韧的辛木令她心碎。她怕自己马上就会变挂,走不出这间屋子,慌忙披上衣服,拿起书包向门外奔去。进到车里,她毫不犹豫地扭动车钥匙迅速将车启动,车子一溜烟开出小区大门。
她的心七上八下,总感觉丢了什么东西在家里,心里紧绷一根弦儿。九点多钟的大马路上没有太多车流,一路畅通无阻。心里有一个辛木的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小心驾驶,却还有另一个魔鬼的声音告诉她要宣泄情绪,把憋了一晚上的焦虑和担心都释放出来。她像个“暴走徒”,车速快得令她的心脏震颤。马路上的红灯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十几公里的车程她几乎都没怎么踩过刹车。
她平时太封闭了,她和辛木都太封闭了,一直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关心外面的变化。当突发事件呼啸而来,他们才发现,原来不管人们是否愿意,每个人都必须与外界相连,无法逃脱被指指点点的命运,无法逃避外界强加的责任。每个人都必须接受来自他人的考验,被承认也被唾弃,被赞美也被诋毁,被爱护也被伤害。
因为抛弃家庭与她结合,辛木被社会唾弃。他们为此躲到荒郊野外,试图让全世界忘记他们,给他们一处草屋委身,与世界相安无事。没想到因为一次教学事故,她的辛木又被从角落里揪出来,重新站到聚光灯下任人鞭笞。辛木伤得不轻,此时正躺在床上默默触摸伤痛,而她即使近在咫尺也帮不了他。他们的人生渐渐步入正轨,刚刚显露些许幸福的迹象,又被猛然抛进深渊,重新面对苛责和挑战。幸福永无终点,磨练没完没了,只要生命不止,挑战和考验就无时不在。
林沁到单位时韩正时还没有到,她有些诧异,同时暗暗舒了口气。谢天谢地,她的心如此慌乱,她要一个人静静待会儿,不想见任何人。
天气还是那么好。BJ的秋天阳光明媚,天高云淡,不管天空下面每个人的心情如何。她静静坐在办公桌前向窗外望去,迎面那棵高高的法国梧桐金黄的树叶闪动着耀眼的光芒,把沉静写在它纹丝不动的繁茂枝叶之上。她的心也要沉下来,不能再胡思乱想。辛木和她的精神无时不是连通的,她的脆弱辛木一定能感受得到,不能给他添乱。她要赶快进入工作状态,把大脑占上,把没用的念头挤走。她打开画图板,取出图纸固定在图板上,开始认真画图。
午饭时间已到,林沁还在画图。半个多小时后,她才磨磨蹭蹭站起来,低着头走出办公室。在如今这个自媒体时代,任何小事儿都瞞不过人们的耳目,何况眼下这个与本单位同事亲属相关联、伤及生命的恶性事故。研究院的情况她是清楚的,知识分子们也许不会公开议论别人的事情,但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实验室的操作人员就不一样了,家长里短是她们常挂嘴边的谈资,更何况是跟身边人有关的生死大事。
她走到面食窗口,跟里面的师傅要了一碗面条。那位师傅认识她,虽然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这张脸他是熟悉的,暗暗把她认定为熟人。师傅可能看出她的心神不宁、缩手缩脚,故意跟她搭话:“来这么晚啊!我把剩下的面条都给您盛了吧!”
林沁笑了笑,没否定也没肯定。师傅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又在上面浇了一大勺汤汁,笑眯眯地放到她的托盘上。林沁一惊,眼神茫然地望着他,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师傅预料到她的惊讶,“扑哧”一声笑了,不以为然地说:“反正剩下的面条不给您也没用了,扔了也挺可惜的!”
林沁冲他微微一笑,下意识地撩了撩头发,低声咕哝一句:“谢谢您了!”说罢端起托盘逃离窗口,委屈的泪水涌上眼框。
她在一个僻静角落里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溢出的泪水,望着眼前根本吃不下的一大碗面条发呆。她封闭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一些根本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熟人,时常给予她温暖。为她盛饭的食堂师傅,办公楼里的保洁大姐、门卫大爷,负责她们单位区域业务的快递小哥、外卖送餐员……心里有委屈时,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不经意间表露的微小善意,一句温馨的话语,都会让她感受到朴实人性的真诚和温暖。
回到办公室后,林沁的心情缓和了许多。她决定投入工作,充实地熬过下午,就能见到她一整天都在默默牵挂的辛木了。她把长发束起来,上半身几乎趴到图板上,沿着直尺描出一条深深的铅笔道,却发现画歪了。她放下直尺,拿起橡皮正准备擦掉刚划上去的线条,忽然响起敲门声。她赶紧站起身,还没等她走到门口,门就开了,闪进来梅香芸浑圆高大的身影,同时传来她字正腔圆的问候:“林沁,你爱人怎么样了?我在网上看到他接受采访了呢!”
“他昨天折腾一晚上,后半夜血压升得特别吓人,早晨我带他去医院拍了CT,没事,就是得降血压。今天没上班,在家里歇着呢!”
“出了这事儿也真是够闹心的了。怎么处理那个老师啊?你爱人会跟着倒霉吗?”梅香芸脸上的真诚令人信服,看不出有什么恶意,这让林沁心里的抵触情绪消失了大半。
“不管有没有事都无所谓,我们家那位什么都看得开,当不当官也无所谓,安心搞科研也挺好的。”林沁的语调平缓,望向梅香芸的眼神清澈如水,容不得她有什么质疑。她也是个聪明人,从林沁的反应明白林沁不想让她同情,于是立刻转换了话题。
“就是,当官、发财什么的并不一定是好事情。韩正时就是想不开,还一心想当室主任,也不嫌累。”
梅香芸说话向来心直口快,无遮无拦,只要说痛快就行,来不及考虑说出去的话将会产生的后果。刚才也一样,她只是顺着林沁的意思顺口一说,却没有想到无意中暴露了韩正时的野心,也无意中表明了她和韩正时非同一般的关系。林沁假装并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泄露的天机,沉默不语,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习惯性地伸手撩了撩长发。
梅香芸琢磨了一会儿林沁的表情,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面露尴尬。“我瞎说的啊,还八字没有一撇呢。你别出去说啊!不过你也不是那种爱传话的人。那没事我先走了!”
梅香芸脸上的招牌笑容不见了,面容有些僵硬,表情里类似这间屋子主人的自信鲜见地消失了。林沁跟着她一起往门口走,发现她罕见地往韩正时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沁一直目送她出门,直到她略显发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才把门慢慢关上。
梅香芸的来访与其说出于关心,倒不如说是对她的提醒,提醒她辛木遇到的麻烦在外人眼里的严重性。她的辛木会被免职吗?如果那样,她能平静地面对吗?辛木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吗?她和辛木的结合本来就让他们深陷舆论旋涡,多少人都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呢,这次的事故不是正给那些拭目以待的人们机会吗!她突然觉得自己接受现实挑战的能力远没有以前自认为的那么强大,辛木一定也一样。
回家的路堵得插翅难飞,林沁心急火燎,像长了草,恨不得立刻飞到辛木身边。终于熬过一个半小时的漫长路程,她把车开进小区。因为心太急,倒车时险些与旁边的车蹭上,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嘴里默默咕哝“要冷静,要冷静”,辛木那么大的一个人,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手脚就是不听她的话,故意向她示威,她乱作一团。
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刹住脚步,撩了撩散落肩头的头发,扬起头,向天空看了一眼。她缓慢地伸出手,轻轻打开房门。她顿了顿,没有立刻跨进房门,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听,感觉厨房的方向好像有动静。她仔细辨认从厨房方向传来的声音,确定是锅煮开了冒热气的“嘶嘶”声。她的心立刻平静下来,脸上露出微笑。“一定是辛木在做饭。他果然恢复了健康。”她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
辛木听到开门声,从厨房走出来。一见到林沁他就笑了,走上前迎接她,接过她的包拿到手里。林沁挽上他的胳膊,按捺不住激动,声音高亢:“终于见着你了,你不知道我今天一天是怎么过来的,真是太煎熬了,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
辛木“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不是跟你说过没给你打电话就是没事吗,你还不信。”
林沁脑袋一歪,伏到他的肩头,柔软的长发像小瀑布洒落辛木胸前。辛木轻捋她的头发,手指微微颤抖。林沁抬起头望着他,面色变回凝重,又想起昨晚的噩梦:“你昨天半夜那么难受都没叫我,让我怎么相信你!”
辛木低下头,眼睛没有正视林沁:“我以后不那样了,有事我一定告诉你。”
林沁也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盯着地面:“其实我们俩都想替对方着想,有时想得太多了,还不如再直接点儿才好。”
辛木微微点头,揽着她一起往客厅的沙发走去。刚坐到沙发上,辛木就迫不及待吻住林沁的嘴唇,声音含糊地在她耳边轻声低吟:“我今天一天也不好过,都快想死你了!”
林沁双手插到他的腋下,从背后把他环绕,紧紧贴近他的胸口,要把她体内的温暖都注入他的身体。他心里难受,却不肯向她求救。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痛苦会让她的心更痛,他深深知道这一点,不想让她伤心。有时爱得用过了力,反而无处施加爱,无法直白地交流。两个人宁愿分别痛苦,也不肯互相倾述。
辛木放开林沁,搓了搓手,低下头。林沁腾地站起来,语气僵硬:“我给你量量血压吧!”说完往卧室走去。
林沁取回血压计,紧挨着辛木在餐桌旁坐下,替他解开衣服,把他的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在餐桌上放平。她又把他的衣襟往他胸前撩了撩,怕他着凉。她在他的胳膊上绑上绷带,挤压气囊开始加压。辛木皱了皱眉,林沁“咯咯”笑起来:“我量血压就是疼,你忍着点吧!”
压力指针升到足够高的刻度后,林沁收敛笑容,紧张地盯着下降的指针。最后一声血流声标识出辛木血压的低压值,林沁终于长出一口气,放松地笑了。
“总算稳定了。我量血压虽然疼,但绝对准。”她伸手在头发上搔了几下,冲辛木挑了挑眉毛,做了个鬼脸。辛木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笑出了声。“以后好好练习,量血压可不能再这么疼了,你看我胳膊都红了!”
他把胳膊伸到她眼前,上面一道血淋淋的红印,林沁的心一紧,把脑袋凑过去在红印上亲了一口。她左看看,右看看,仔细欣赏亲手给心爱的男人造成的“伤害”,忽然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辛木意会到她微妙的得意,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在家休息了几天,周一早晨辛木来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一栋七十年代建的三层小楼上,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办公室陈列十分简单,只有书柜、办公桌和椅子。办公桌的桌面整洁,只放了笔记本电脑、电话、必要的办公用品和水杯,旁边是当天要处理的文件。办公室窗户朝南,每天下午两点钟之前,房间里都是亮堂堂的。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辛木坐在办公室里经常这么想。
他打开电脑准备写辞职报告。虽然博士生自杀的突发事件责任并不在他,如果他不主动辞去副院长职务,上面也不会处理他,毕竟他不是当事人。就算是当事人本人,只要没被查出深层次的问题,单就事件本身,也不会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人们会把事件原因部分归为学生本身的精神状态问题。但辛木被这件事情深深刺痛,他本来就一直不太想担任行政职务,索性借机主动辞去副院长一职,安下心来专门搞科研。
辛木打开电脑,认真起草辞职报告。他事先没有和林沁商量,他在家里从来没有跟林沁提起过这件事,但他知道林沁就像以前跟他精神恋爱时追踪他的每一次行程一样,对他经历的事情一清二楚,只是怕他伤心,才避免提及此事。即使生活在了一起,他和林沁精神上的“神交”丝毫没有改变,对于这一点他非常满意。林沁依旧是他的那个精神恋人,对他的心事了如指掌却保持沉默,任他悲伤,不自以为是地强行安慰他。她就像自己的影子,总是在背后默默支持他,从不走到身前对他指手划脚。他有足够的把握揣摩林沁的心思,觉得对于他辞去副院长职务的决定,她一定会支持他。只要他高兴,他做什么林沁都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