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年前做试管婴儿手术时一样,病房又成了辛木和林沁临时的家。“家”其实不是一个物理概念,而是一个精神层面的概念。不是四面墙壁围起来的私密空间就是家,如果那个空间里没有令心灵安稳的人,那就只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不是属于自己的家。这么一想他们俩的“家”一直都在,在他们的心上,在他们互相惦念的思绪中,心灵通上电,“家”就无处不在。
辛木每天下班来探望她,手里都拿着一只玫瑰花。林沁站在病房门口迎接他,接过花,神情羞涩,含情脉脉望向他,默默无语跟在他身后走向病床。病友们用艳羡的目光欣赏两人的恩爱,彼此相视一笑,也不多说什么,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
林沁做手术的前一晚,辛木带来一大捧花,林沁接过花,整个脸都被花遮住,她脱口而出:“辛木,怎么买这么大一束花,多浪费啊!”
胖病友忍不住了,心直口快地调侃林沁:“小林,你先生也太浪漫了,看得我们眼馋啊!”
林沁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走到病床前,把床头柜上花瓶里的旧花取出来,把新花插进去。辛木早就先她一步跑到病床前,坐进椅子里,背朝那几个马上要开启一顿热烈讨论的病友。林沁眼角余光瞥到辛木通红的脸,心头涌过一道暖流。
林沁悠悠地回应胖病友:“他不太爱说话,只能偶尔用这种方式表达心情。不像您先生,每次来都大包小裹带那么多东西,我还羡慕得不行呢!”
辛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冷峻的面容松弛下来,用眼神询问她:你真的羡慕她?你也想让我每天大包小裹给你带一大堆东西?别逗了林沁,我才不信呢!林沁同样用眼神回应他:我这不是想让她心里舒坦吗?都不容易,让人家有一些优越感多好啊,让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胖病友显然中了林沁的计,兴致来了,索性从床上走下来,扶着床栏杆跟她攀谈。她挑起眉毛对林沁努努嘴:“我老公怎么能跟你先生比呢!你先生一看就是个文化人,知识分子,到病房来从来都是不声不响地,从没见他发出过什么动静。但我们旁人一看却都能明白,他可真是疼你啊!我们都很羡慕你,不说话的男人才是真心,那些爱花言巧语的没准都心口不一。你真幸运,找这么一个好老公。”
林沁可不想再占胖病友的便宜,她必须在挖空心思找到胖病友更多的的优越感之前,赶紧结束交谈。她灵机一动,慢慢弯下腰,从水果篮里取出一个苹果,缓缓走到胖病友身旁,把苹果递给她。
“快帮我吃个苹果吧!封上你的嘴。我明天就做手术了,这些水果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了,你帮我打扫打扫。”她冲胖病友调皮地眨眨眼。
胖病友心领神会,接过苹果,慢慢往自己的病床走去。林沁见自己的计谋产生了效果,美滋滋回到床边,挨着辛木坐下来。辛木抬起头看着她,二人相视一笑。
即使在如此狭窄的病房,辛木和林沁也不想成为焦点,不想被人谈论。他们宁愿做一对隐居者,远离世俗的判断,不管是褒是贬,是赞扬还是鄙视,他们都不想被那些属于他人的价值尺度干扰。从他们第一眼爱上彼此,决定用心灵为爱坚守之日起,他们就在构建自己坚固的世界。忠贞的爱是他们世界的城堡,即使周围倾塌,他们依旧屹立不倒。
刘医生为林沁选择了实施剖腹产手术的日子,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方便辛木来照顾她。她很少为患者“开后门”,却为林沁破了例。辛木问林沁是不是要给刘医生买点东西表示谢意,林沁固执地摇摇头:“辛木,你要是那样做,她会伤心的。”
辛木点点头:“是啊,我知道你更了解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她才好,心里不是滋味。”
辛木特意穿着了一件休闲外套,换上了运动鞋,迎接一场甜蜜的“战斗”。他坐到林沁床前的椅子上,羞涩地望着她。见林沁的被角垂到了床沿下,他伸手把被角理好,顺手摸了摸林沁的手。
林沁“扑哧”乐了,抓住他的手,对他挤了挤眼睛:“都快面临严峻时刻了,你还不紧张。”
辛木笑眯眯看着她:“紧张,我昨晚紧张得都没有睡好,中间起来好几次。我翻了好几次行李箱,看带的东西够不够,是不是拉了什么。我心里不踏实,怕好事被我做砸了,也不相信事事都能那么顺利。我现在越来越迷信了,也越来越悲观了,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怕你和孩子有什么不顺。”
林沁握住辛木的手,含情脉脉凝视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辛木。放心吧,这大半年的分离应该能给我们带来好运,一切都会顺利的。”
这对被命运拆散又聚合,起伏不定飘泊动荡的恋人,对未来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接受命运新一轮的考验。但命运之神却是隐身的,要么不请自到,要么久等不来。它出没于幽深之地,令人防不胜防。
人们生存的能力就是在与命运的妥协中不断增强的,对于林沁和辛木就更是这样。历经半世沧桑的辛木更加宿命,却也更有韧性;升格为母亲的林沁对命运的挑战跃跃欲试,充满斗志。两个人朝着彼此的方向改变:辛木越来越脆弱,却也越来越包容,林沁越来越坚强,愈发成熟。
清晨七点钟是病房最热闹的时候,这里又是妇产科病房,浓重的生活气息覆盖了治病的气氛。病友们纷纷起床,进进出出;几个护士轮番推门而入,为不同治疗阶段的病人准备输液器具和药品;保洁人员辛勤工作,拖地、清理垃圾、擦拭桌椅病床;来得早的家属像辛木一样坐在床前,为住院的亲人准备早餐。
无论个体身上将要发生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在旁观者看来都不足为重,人们照样过平凡普通的日子,生活的节奏一如既往。个体的幸福或悲哀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下都极其苍白,但对个人而言却像整个宇宙一般宏大,快乐或忧伤都刻骨铭心。今天这对历经坎坷的恋人就将迎来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幸福,最伟大的庄严。
他们将迎来一个纯洁的生命,一个奇迹,一个用他们自己的血脉创造的生命。他或她将带着独属于他们的基因,将他们二人存在于世的记忆凝聚,把他们的生命继续传递,在世间留下新的足迹。
窗外阳光明媚,林沁的脸庞微微泛红。“今天天气真好,他(她)应该是个幸运的孩子,你说对不对,辛木。我最喜欢太阳了,你也是,他(她)应该也是。”
“他也会受苦的,谁来到世界上都免不了要受罪。但是他也一定会感谢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想一想真是神奇,我在五十多岁的年纪还能再当父亲,感觉我又重新年轻了,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劲儿。林沁,只是辛苦你了。”
从窗口射进来的一抹阳光落在辛木头顶,他鬓角的白发金光四射。林沁出神地望着他,望着她眼里完美无缺的“雕像”。他坚毅的眼神,柔和的面容,老去的容颜焕发出成熟的魅力……他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令她迷恋。透过他英俊的外表,唯有她能看到他那颗高尚纯洁的心。不管世人如何看他,他是她心里完美的“神”,而他也只需要她的凝视认可。
“辛木,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即使发生什么特殊状况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的体力好,身体素质没问题,都会挺过去的。住这一个星期的院,我看到很多病友发生了一些状况,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跟我一样准备好。生活肯定不会都是一帆风顺的,何况我们要迎接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以后肯定要面临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情况。
但是有你在,我什么都能想开,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熬过去的。我就是希望你保持心情乐观。我知道你这个人看上去坚强,实际上心事很重,有压力都埋在心里不说出来,容易把自己压出病来。为了我和孩子,你一定要保持轻松的心情,好不好?”
辛木笑了:“你这个时候还担心我,要上战场的可是你啊!我一想到你要躺到手术台上,我就紧张得喘不过气。但我也想通了,不能这么紧张兮兮的,会弄得你也跟着紧张的。你可是什么事情都能想开的人,为了你的心情,我也会故作轻松的。放心吧,林沁,相信我。”
下午三点钟左右,护工推着一辆担架车来接林沁去手术室。两个护工把林沁的身体连同床单一起托上担架车,动作粗鲁笨重,林沁瘦小的身体裹在被单里,就像一只脆弱的绵羊,马上就要被宰杀。辛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
辛木是个宽容的人,他很快就原谅了护工对待林沁的粗鲁,还站在他们的立场为他们的行为找了很多借口。在他的眼里,林沁是亲人,他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爱护;但在护工的眼里,照顾她只是工作,有几个人能坚持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重复的工作都做得精心细致呢。
作为一个人口大国,国家的医疗资源有限,至少从现在的条件看,让每个病人都得到人性化的服务不太现实。要想得到优质服务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住进费用高昂的私立医院。林沁住院前他跟她提过这个想法,但被林沁一口回绝了。
“我哪儿有那么娇气!以后我们要吃的苦还多着呢,生孩子才是考验的开始。再说我们是在这家医院做的试管婴儿手术,医生护士都很熟悉,她们也都知道我的情况,有她们在,我会很踏实。”
“听你的,但我心里还是很内疚。你怀孕期间我没能照顾你,你生孩子的时候又不能给你最好的条件,我感觉自己很失职啊。”
“你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我别无他求。”
“走吧!”护士的声音把辛木从思绪中唤醒,他紧跟在担架车后面走出病房。
林沁躺在担架床上,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晃动的辛木。辛木却不敢看她,始终低着头,麻木地挪动脚步,跟在护士后面。
进入电梯,辛木终于做好准备,抬起眼,静静地凝望林沁。林沁冲他嫣然一笑,微微点了点头。辛木心里一阵凄楚,这十个月间的点点滴滴涌上他的心头。他嚅动嘴唇,想对她说点儿什么,哪怕是一句抱歉的话,但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人生有很多个关键的时刻,但我们却往往在这些场合表现得无动于衷。所谓仪式,所谓纪念,所谓隆重,无非都是我们头脑中臆想出来的产物,就像小说、戏剧、音乐,只是我们精神幻想的杰作,真正的生活永远朴实自然,苍白无力,静默无声。但当他们哪一天回想起如今这个庄重时刻时,他们内心的想象又会自动修正记忆,让此时此刻变成某种永恒。
辛木紧紧抓着林沁的被角,随着护工和护士走出电梯。林沁把手放到他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辛木浑身一抖,惊讶地望着她。就是那一眼,成了他们暂时分别前最隆重的纪念,将永远刻在他们心上,伴随以后无数的分散和离别。那一眼就是他们的一万年,那个对视就是他们的生死约定。
手术室的门关上,林沁用眼神与辛木道别。她用心灵对他的心灵说:“放心吧辛木,我一定会坚持到底,和孩子一起健康地回到你身边,陪伴你接下来的余生。”
几个身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围着她忙碌起来,她赶紧闭上眼睛。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成了一座孤岛,身边一片荒芜,飘浮在另一个星球陌生的海洋。连辛木都不见了,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孤独和恐惧。
肚子里的孩子此刻是她唯一的亲人,即使她还没有见过他(她),也感受不到他(她)的心跳,却真切地感觉到他们在肉体上的连接。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孩子,她必须为她们两个人战斗。
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一个模糊的轮廓挡在她眼前,她猜想应该是一位医生在俯身跟她耳语。但她什么也听不清,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有人撬开她的嘴,塞进一颗药丸。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没上过手术台,不知道那个药丸是什么。她像被女巫施了魔法,吞下药丸没多久,她的耳朵就失失聪了,意识渐渐涣散。
身体浮了起来,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只气球。意识却很沉,沉得快撑破包裹在她身外的皮囊,坠向大地,离她而去。她产生了幻觉,一刹那以为自己快死了,因为灵魂与身体即将分开,她根本无法阻止意识的坠落。她害怕了,后悔了,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她宁愿放弃当母亲的权利。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重返她的头脑,从精神上而言,她活过来了。但她的身体仍然在沉睡,或者说已经背叛了她,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她试着弯曲手指,还好,手指还能活动。但腰以下的部位毫无知觉,就像一堆附加在她身上的“猪肉”。
医生是如何在她的肚子上划下伤口,又是如何从中取出孩子的,她无从知晓。她只能听,听手术器械互相碰撞的声音,听那些器具与她的身体接触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
怀胎十月中,她无数次想象过当母亲那一刹的庄严和隆重,却万万没有想到,躺在手术台上时,她却想当个逃兵,不当什么母亲,只要她自己完整无缺的生命。如果让她再选择一次,她一定听辛木的,不要孩子,只要他们俩,只要他们狭隘却单纯的幸福和完美。
“拍一拍小男孩儿,叫他哭一下。”应该是主刀的医生对护士下的命令。
她做母亲了!她在心里惊呼。她突然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阴暗的想法感到羞耻。她活过来了,而且还诞生了一个生命,有什么能比这种两全齐美的幸运更令她感恩戴德的呢。她的眼睛潮湿了,她立刻想起了辛木,在心里自豪地对他呼喊:你当爸爸了,我当妈妈了,属于我们俩的孩子健康地出生了!
“你知道是个男孩儿吧?”
护士跟医生和林沁都不一样,她不担心孩子是不是会哭,更好奇这位产妇事先是否知道孩子的性别。
她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在一阵狂喜。她并不知道那会是个男孩儿,但却从来都没有怀疑他会是个男孩儿。她与他早已约好,一定要给辛木一个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