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陈素珍升职前的杨小羽对直接上司来说是个稳重可靠的得力手下的话，在这之后的她仍旧是，尤其是自从上次被人出乎意料的横刀夺爱后，她的温婉里少了先前对任何人都不加防备的柔韧和简单，多了几分被世事捶打后的凌厉和成熟。

　　这天一早，杨小羽就早早赶到单位。格子间里除了她还有几个别的部门的同事。

　　冲好咖啡，她快速打开笔记本，将上周整理好的资料拷进台式机里。随后又将上午要用的打印出来，用记号笔做好标记，迅速夹进随身文件夹里。

　　九点半不到，她已经准时出现在单位楼下的喷泉边。司机小方的黑色红旗轿车一停下，小羽就干净利落地钻了进去。楼上正对喷泉的办公室里，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端着白色的骨瓷茶杯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轿车缓缓驶出省图书馆外。

　　连着一周多了，杨晓明都没有任何消息。没有询问，没有问候，更没有关心，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的销声匿迹了。

　　起先的几天，小羽每天都感觉胸口压着块石头，沉重又烦闷，那种炽痛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渐渐地，在工作的忙乱中，她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的消息和思绪了。只是偶尔独处时，夜幕降临时，半夜醒来时，静静发呆时，那张越来越熟悉的脸和另一张越来越陌生的脸，让她只想尽快再次忙乱起来，或者尽快深沉地睡去。

　　车里的碟片传来悠悠的情歌。小羽侧肘轻轻靠在窗上，微闭着眼睛，任凭秋日的骄阳轻抚着她光洁的面庞。

　　“困了啊，那我把声音调小一点。”小方瞟了眼假寐的杨小羽，体贴的问道。

　　“没事，小方。我只是昨晚没睡好。”小羽仍旧闭着眼回答。

　　天空像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头顶偶尔飘过的吊桥像被扎起的马尾一样，活力而挺拔。

　　到达东新国际机场时已经十点多了，小方正在地库找寻车位，小羽轻叹一声气转头朝他笑了笑，小方机敏地一停手中的方向盘，“不要告诉我又晚点了啊。”

　　“对——头!”小羽故作严肃地说。

　　“好吧，我现在总算发现了，只要一和你出来接客人，十有八九是这个结果。”话音一落，黑色轿车已经颇为潇洒地快速掉头，朝出口轰鸣着开去。

　　“你说，难不成是老天爷想撮合我和你吧？”小方狡猾地一笑，明亮的眸子里确是清澈的笑意。

　　“小伙今天心情不错呀，嘴这么贫的？”小羽看着小方神清气爽的神情，再看看远处秋意正浓的田野，心情也豁然开朗如雨后新霁的一池碧波，澄澈而平静，双眸也弘若秋水般动人起来。

　　“还行吧，要不然怎么着？要不还去码头那边瞧瞧去？”小方说是建议，其实已经开了有几公里了，再有一脚油门就到了。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处紧临近海的生活海岸线。天高地阔，晴空蔚蓝，虽说近海的水不够蓝，只是黄褐色的静静涌动着，但在这秋日的阳光、微风下，看水天相接处如烟似雾的一线缥缈，小羽只觉得脑海像是有一首老歌翩翩飘来。

　　方世忠从地上捡起石子抛向水中，惊得近处不知名的水鸟遽然跃起。

　　一小时后，他俩已经在航站楼准时等候。不远处接机口突然一阵喧哗，很多年轻人喊叫着追随三五个行色匆忙的人跑动起来。

　　“喏？追星族。”小方轻蔑地笑道。

　　小羽循声望过去，一个身高五尺的男人黑衣黑帽，还带着墨镜低头大步朝前走着，周围一圈迷妹兴奋地紧追其后。

　　杨小羽这次前来接机的是下一个项目的合作方代表，因为此次项目是新市长上任后婉渝大湾区的首次跨区域合作的文化项目，所以郑馆长也很是重视，小羽推测这可能就是先前儋州项目，并没有按原计划增派人员提前匆忙收尾的主要原因。

　　一行三人都是男士。车内坐定后，那位年龄稍大点的大哥比较健谈，一路不断地询问婉城近年来文化产业方面的特色案例。其余两人则比较安静，一路无话。

　　回到单位刚好到了饭点，馆长、负责的两位主任都悉数到场了，唯独不见陈婉珍。

　　吃饭的包间装修的很是气派，小小餐桌正对的天花板哥特式的小穹顶，一挂晶莹剔透、灼灼夺目的璀璨吊灯投下金碧辉煌的光。各色佳肴缓缓转动，杨小羽看着这些美食，饥肠辘辘的厉害。作为席间唯一的女性，自然在一众男人的推杯换盏间显得格外醒目。

　　席间说起最近著名作家青阶的新作《一丝不挂》时，先前就对来客大哥的荤段子有点心生厌恶的小羽，一听这书名，再次略微有些尴尬地端起水杯猛喝一口。

　　只见那大哥，端起手边一小盅白酒，啜了一小口，砸吧完油腻肥厚的嘴巴，摇头叹道：“你们说这青阶是不江郎才尽了啊？越老越没底线了，不知在座的有人看过这本书没，这些作家到底是为了反映人性之美呢，还是刻意为之的？”

　　其他人一听都嘻嘻哈哈的附和着，郑馆长将手边茶杯一推，若有所思地侧脸应道：“其实这本书我倒没时间细翻，只是在前一阵新书发布会时粗略看了些书评。”

　　他接着略一沉吟看似要揭露某种蕴含其间的秘密一般，缓缓说道：“其实你说的对，也不对。作家本身就有警示世风的责任，书里虽然和他以往的风格比起来，大胆了很多，部分两性关系描写也很露骨，但是呢，人性嘛，本身这些也是人的一部分，灵与肉，情和欲，本身就是一明一暗交相错综的，总得有人去诠释去探讨嘛。”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注意，隔一个位子的郝副主任正用那双灰棕色的小眼睛蜜里调油的看着他，满眼极尽崇拜之情，坐在斜对面的杨小羽看他这幅尊荣感觉煞是好笑，心想，嫁人就嫁用这种眼神看你的人，保准错不了。

　　但是调侃归调侃，对于这本书她其实也是有翻过的。那还是刚从儋州回来那段寂寥的日子，刚好有馆里的赠书，就略微翻了一翻。

　　正无意听几个老男人瞎吹乱侃间，郝主任居然故作狡黠地问她：“小羽啊，今天席间都是男同志，你作为女性的代表，也给大家说几句？”

　　这种油腻的戏谑，谁都听的出来里面的意思，席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就好似一圈准备看热闹的人，正含苞待放地观察着圈中央的顶缸人如何巧妙地不出丑，还让旁人看不出破绽。

　　小羽淡然地看了一眼对方，知道他活跃气氛的“良苦用心”，却也不便点破，抿唇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在各位领导面前，我一个区区小职员肯定是代表不了广大女同胞的，谢谢郝主任抬举了。”

　　对方应该是没有料到小羽会比他还油腻地回复他，肥腻又略有横肉的脸上表情僵硬了那么几秒，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接话道：“职位不再高低贵贱嘛，今天都是自己人，就畅所欲言嘛，但说无妨，但说无妨啊。”

　　小羽心想，这老狐狸还真是杠上瘾了！那今天本女子就奉陪你咯。

　　她长睫未垂，心底的反骨却不由自主地支棱起来，但她也很清楚今天这个场合绝非平时，转而面若春风地说道：“这样啊，那我就冒昧的说说了。这个一丝不挂呢，表面就是身无一物的意思，青阶老师呢，作为乡土文学的大家，我作为年轻人觉得写得挺好的，深受启发。这个书名在粗鄙之人看来意犹未尽，而对在坐的各位而言，则稀松平常，只是像其他的衣食住行等行为一样，现在早过了谈性色变的年代了。”随后在座的六个男人都听到了她爽朗无比的大笑声。

　　小羽也被自己这铿锵无比的笑声快逗乐了。

　　坐在杨小羽右手边，略带学生气质的年轻小伙，像是同情起她来，猛喝了一口啤酒，起身去了卫生间。

　　这个话题至此才告一段落。回到单位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杨小羽本来想着这样的应酬场合，随着合作的推进后面暂时不会有了。哪知道才过了两天，下班时却收到了郝主任的消息。

　　“小羽你好啊，晚上有个饭局，还是关于大湾区这个项目的。金花酒店—雅歌包间，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