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觉得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她不想让严冬知道她缺钱这件事,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前途也已经一败涂地。自己已经变得很不堪了,这些都像是伤口,而他明显是盐。
严冬又拨来了烦人的电话,小羽索性直接关机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杨晓明只觉得自己在忙乱的工作中,心情也没有了以前的简单平和。虽然项目即将开工了,除了每日的早会和现场巡视,还得应付即将到来的开工仪式,当天领导们的巡查更是重头戏。这个31岁的生日看来又要在忙碌中度过了。
这天上午正开会,父亲杨贵强反复打了几次电话过来。会后才知道母亲早上买菜时血压飙升,低血糖严重在菜市场昏厥过去,多亏同行杜阿姨帮忙叫人才没出什么大事。他说晓娟学校毕业答辩暂时回不去,母亲希望晓明最好能抽时间回去一趟。
接完电话,他只觉得甚是烦躁。回家的事只能一周后再考虑了,先把目前的紧要事情安排完毕再说。
空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杨小羽。脑海里浮现出她清瘦而略带忧郁的侧脸,她身上不同于众人的孤寂让他不由得心头一软,生出一种想去呵护的怜爱之情。但是她却并不想来看他,也没有礼物。
杨小羽那晚喝酒后睡得很沉,早上起来时已经快十点了。空气凉爽宜人,片片梧桐树叶扑闪着将阵阵清风送进房子。洗过脸后小羽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努力对自己做了个微笑的表情。
周一一大早,她提早来到了离开几个月的大办公室。桌上还算干净,摆着几个口杯和几袋零食。大家看到她回来,都或多或少地表达了亲切的欢迎之情,但她能感觉到他们内心那种微妙的旁观之情,尤其是猛然的一抬头间,好几次都和不同的人有目光相对时的尴尬。
是啊,她完全理解。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已经活生生地被陈婉珍抢走了,然后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领导,意味着小羽得听她指挥,并且不定期地向她汇报工作。
小羽想起了周日中午。才12点,困顿的疲惫感就阵阵袭来,但躺下后却没了丝毫睡意。她的胸很闷,头很晕,四肢也困倦无力,但只有大脑却清醒的不正常。她开始冥想。平躺着,手放在腹部感受腹式呼吸的一上一下,也开始数次数,但阵阵挫败感和沮丧之情仍旧从内心深处不断地袭来。她问自己,到底痛苦的是什么?是工作上无能为力的既定局面还是感情上曾经被辜负的新仇旧恨?是一半一半的比例吗?还是有来自家庭的原因?
她感觉自己是不是要抑郁了?那肯定是绝对不允许的,她自己不允许。记得大学失恋后,第一份工作时学校的一位大爷曾经鼓励她,越是在逆境时越要表现出坚强,从气势上不要输给别人。抑郁明显就是完全没了气势,自己主动地交出了白旗啊。
陈婉珍右手无名指戴上了一枚戒指,紫色的钻个头不小,也换了干净利落的新发型。
上午的项目协调会上,小羽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如一些,满不在乎一些。她调整呼吸,用比以往稍慢的语气陈述自己的观点,尽量多用专业词汇和术语,强迫自己的眼神变得比以往更加犀利和坚定一些,她看到了陈婉珍眼神里复杂的意思和傲慢的下巴。
晚上简单吃了水果后,小羽去了周末办卡的瑜伽班。
老师比她年轻,身材纤瘦,妆化的很好看。尤其是眼线,瞄得很细,很自然。小羽一直觉得自己是手残党,不化则以,一化不如不化。
最后五分钟时,老师关了灯让大家披上毯子放松。柔缓的音乐,昏暗的光线,小羽只觉得放松的很舒服,但是一侧躺眼角却有一滴水缓缓滚落下来。
读书月活动开始的头几天,陈婉珍走过来再次和大家确认具体环节。围坐的一圈里,七八个人都嬉笑地自然和谐,以前的小个子苟亮一口一个:“领导!”叫得很欢。小羽有点尴尬地侧了侧身子,朝里面挪了挪。
“明天一早各展位最后一次布展巡视,还是由杨小羽,也就是我们此次活动的大功臣,统一来调配人员,大家听小羽的就行。”陈婉珍大方爽朗的将目光转向小羽。
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小羽只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清清嗓子接话道:“谢谢陈科长的信任和鼓励。但是说大功臣,我呢,确实不敢当,只能说是尽自己所能希望此次活动圆满成功。大家一起加油吧。”
接下来陈婉珍再次强调了活动紧急预案里的安全用电和应急响应问题,散会时,她走过来找小羽。
“小羽,其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听她这么谦卑的语气,小羽觉得有点不太适应。
她笑了笑,佯装问:“什么不好意思?”
“你看你,啊,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情愿,以后很多方面还得多请教你呢。”陈婉珍用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方式打起了太极。
小羽咬了咬嘴唇,故意回了句:“不用客气,您是领导,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陈婉珍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小羽坐下后弹了弹被她拍过的肩膀,若有所思想了很多。
这段时间以来,杨晓明也发过消息,打了几次电话。他工作也很忙,似乎白天除了开会就是现场巡视。听起来他没有办公室政治的压力和困扰,真是让小羽羡慕不已。她当初进这个单位就是想象着可以离书更近一些,离吵杂更远一些,心更静一些。
杨晓明其实何尝不想心静。
他不知道母亲的病情是不是真如父亲说的那样有些严重,如果有假,其实他更想去的是婉城,想去看杨小羽,想知道她回原单位上班后,那个抢她职位的女人有没有欺负她,她有没有心情很压抑。
但经不住父亲三五天一个电话的催促,七月的一天中午,他回到了烟市那个老旧小区里的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药味和臭袜子的味道。
“妈,爸,我回来了。”杨晓明换完鞋子,如释重负地喊着。
半天没人回音,让他有点奇怪。进了父母那家卧室一推门,才发觉烟雾袅袅中,母亲曹小茹露出半截子后背正躺在床上。父亲戴着副厚厚的老花镜正从半盆黑乎乎的药水里提出一条黄兮兮的毛巾,用手挤了挤多余的黑水,敷在了母亲裸露的腰部。
“妈,你这是咋了?”杨晓明关切的弯腰看着母亲的脸。
许久,曹小茹才慢悠悠地回答:“哎,别提了,算老娘倒霉,本来就犯了高血压,一周前又不小心摔着了老腰。真是没法说。”
父亲将放盆的凳子挪了挪,推了推眼镜,轻声对儿子说:“都是人成天太忙了,不是出去打麻将就是闲出去浪。在家保准啥事没有。”
杨晓明一听这老两口又是要开始拌嘴的架势,笑了笑说:“来,爸,你给我说说怎么个弄法,你歇会。”
帮母亲敷了一小会,曹小茹就旁敲侧击地说:“前一阵你爸叫你和晓娟,你们都忙的回不来。那个小捷还顺路过来看了我一趟。”
杨晓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小捷?”
母亲侧过脸抿嘴笑了笑:“儿啊,你可真行。人家姑娘都说和你一直联络着呢,名字都给人忘了?”
他才恍然大悟,“哦,赵小捷是吧?刚没反应上来。她还来了?”
母亲才说赵小捷从介绍人那得知她病了后就来他家了。杨晓明听了这句却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站了起来。他突然心里对赵小捷这种太主动的做法有了一丝不太舒服的反感。
他告诉母亲,以后别随便让人家女孩上家里来了以免别人误会,就进了自己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