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护带着自己的晚饭还有专门为老奶妈熬的浓浓的肉汤回来了,飘絮要回主屋去吃晚饭,她今天的看护工作结束了,她说:“胖妈妈刚才一直睁着眼睛的,我刚帮她翻过身了,还帮她擦过乳液了,她刚闭上眼睛不久,让她睡吧,把肉汤放在炉架上保温,小心一点不要煮干了,我看就让胖妈妈睡上二三个小时好了,等你要帮她翻身的时候再弄醒她,喂她一点肉汁。”,看护应下,她说外面路很滑,她要送小姐回主屋,飘絮笑了一下,说:“难道你送我路就不滑了?不,你吃饭吧,我拿根棍子慢慢走,又没有几步路不妨事,你吃饭吧,小心那个肉汤不要煮干煮焦了。”,说完她离开小屋,返回主屋跟大家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她回了卧室,洗漱好了就坐在床上看圣经,看不到半页就打瞌睡。“咚咚咚”的拍门声惊醒了她,她歪靠着枕头,手中还拿着那本旧圣经睡着了。刚被敲门声惊醒,人有些茫然,她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听见屋外的人嚷着:“快开门!老奶妈不行了!”。家里所有的人—飘絮、妹妹全家人、看护、妹妹雇的粗使女佣—全挤在老奶妈的小屋内,妹夫摸过了老奶妈的脉搏又翻看了她的眼皮,然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所有人也照做在胸前划了十字,苏西哭了起来,妹夫同飘絮商量道:“只怕要去请牧师来,还要请医生来开死亡证明。”,“现在怎么出门?这么大的雪,再说就算我们不怕风雪出门去请,人家牧师医生也不见得会来,胖妈妈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等天放晴了再去办理这些手续吧。”,说完她安排妹夫去拿一些蜡烛来点,又安排看护、女佣替胖妈妈净身换衣裳守夜,安排妹夫明天天明去老管家还有几个老奶妈熟识的老佃户家报丧,安排好一切,她转身返回主屋去睡觉了,就为了这个,苏西又被她气到半死,在她背后一直痛骂她冷酷无情,连老奶妈的死都不能让她掉下一滴二滴眼泪。
二月份,她依旧很少说话,不过开始做起家事,看护已经辞退,家里只剩下苏西雇佣的一个粗使女佣,飘絮除了要自己动手烧水打水,照料自己洗漱铺床之外,还要负责喂养家畜家禽,打扫猪圈牛栏的脏苦事情也做,有时候则是揉面烤面包,有时候帮着选春季要播种的种,晚饭以后,她就回卧室再也不出来。她睡得很少,在卧室不是来回慢慢踱步,就是坐在炉前望着炉火发呆,有时候将她全部的财产,一枚枚的金币银币摞起来整齐摆放好,她现在还有8000多元钱,这是用祖母绿宝石换回来的3000元,高利贷者退给她的3000元,老管家还给她的1000元,史帝文给她的200元,那个骗子留给她的300多元,以及她多年前藏在卧室秘密角落的小钱包里面的450元。这个藏在秘密角落的小钱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争年代,先说那个秘密角落吧。秘密角落位于飘絮卧室壁炉里面,在右侧炉壁靠近地面,有一块可以抽出来的耐火砖后面的小空间,大约有半块耐火砖的大小。飘絮小时候顽皮又任性,有时候被母亲惩罚关在卧室里面反省,她就在卧室里面到处躲,好像躲猫猫一样,藏着不出来,等过一会儿母亲打发人要放她出来时,往往找不到大小姐,那个秘密角落就是这样被飘絮无意中发现的,那时候不是冬天不需要生壁炉,飘絮躲进壁炉里面,东摸西摸居然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抽出一块砖头,发现里面有个小空间,发现了这个秘密的飘絮将砖头塞了回去恢复原样,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秘密角落,连母亲都没告诉。这个秘密角落曾经放过飘絮小姐的各种宝物:亲手抓住夹在书本中成为干瘪标本的蜻蜓,男孩子写给她的情书,到了战争年代,她将一个装着几块钱、她最后一对小钻石耳环、一枚小巧精美的红宝石戒指放在这个秘密角落,当时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几块钱陆续花光了,只有那对耳环并戒指留着,倒不是她舍不得拿去换钱,而是她知道这二件小首饰除了精美以外,上面的宝石钻石太小并不值钱,搞不好还不能换到二条面包吃,于是这二件小首饰就留了下来,一直放在这个秘密角落,到了后来她的境况越来越好,每次回棉岭,看到壁炉,想起这个秘密角落中的东西,就想干脆让小钱包留着此处当做纪念好了,成为道安太太后,有次回到棉岭,她在一楼杂物柜里发现一个铅匣子,突发奇想,拿到卧室,翻出秘密角落的小钱包,往小钱包里面尽量塞进零钱,塞得鼓鼓囊囊的,然后把小钱包放进铅匣子里面,再扔进秘密角落,放好那块伪装的砖头,当时飘絮只是好玩,她绝想不到在若干年以后,这个小钱包居然又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现在,一对金钻石耳环,一枚金红宝石戒指,8000多元现金摆在面前,这是她全部的财产,她很清楚对于农民而言,这实在是一笔巨款,可以供全家人生活很多年,就算是人口众多、收入低下的苏西家,如果依靠这笔钱补贴艰难度日,也能生活个七八年。飘絮现在是一个人生活,女儿小爱早已过继给别人不需要她理会,儿子维卫在N城的寄宿学校读书,学费也有了着落不用烦恼她,棉岭她没气力再管,所以,住在乡下过着简单朴素生活,这8000元钱似乎足够她一个人生活一辈子了。
二月份她收到二封信,一封是儿子的回信,信中说自己会独立坚强,认真学习,请母亲放心,信的结尾儿子突然写道:“我非常爱你,母亲,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幸福”?看来儿子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她再婚却并不知道她后来的遭遇。她并没有告诉过儿子她再婚的事情,就连去年年底度蜜月时,要与那个骗子去N城看望儿子,她本打算想早点拍电报告诉儿子她将要去N城与他相聚,也被那个骗子花言巧语地说等快到N城再联系儿子不迟,这样可以给儿子一个大惊喜,所以她也没有拍电报告诉儿子自己将去N城。她在外地发生厄难,清醒一点后,曾立刻拍了电报给儿子,只叮嘱儿子不能听信任何陌生人的话,不能跟任何陌生人离开学校,新年假期只能去理智姑父家住着,哪儿都不能去等等,相似内容的电报她后来又拍了一封给理智,烦请理智帮她照顾维卫,切记要叮嘱维卫不能相信陌生人更不能跟陌生人走,飘絮没有告诉过儿子或者理智,有关她再婚以及后来一连串的变故,飘絮不知道儿子是从何处何处知道她再婚消息,也许是从理智那里吧!飘絮这样猜想,她懒得多想,也懒得回信给儿子,她不知道要对儿子说什么以回应儿子对她的祝福,“祝你永远幸福!”,儿子真是善良,愿意对她说“永远爱你”,愿意对她说“祝你永远幸福!”,啊!她不能再去想儿子的这番善意的话语,越想就会越发伤心,觉得自己过去待儿子实在过分严厉,那孩子从娃娃时期就陪着她共度过最痛苦难熬的战争岁月,等到她发达了,也不曾宠爱弥补儿子半分,反而常常因为儿子的敏感脆弱的心性而大发雷霆,觉得儿子女性化的个性实在丢了自己的脸面,唉!什么都是自己的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就连女儿小爱写的那封让自己生气愤怒的绝交信,也是因为自己有错在先。怨怪谁呢?除了怨怪自己还能怨怪谁?就为了一所好学校,就出卖了自己女儿的姓氏与法律关系!唉!当时认为自己这样做有多聪明,今天看起来就觉得是加倍的愚蠢,自己愚蠢能怨怪谁?会落入姓贝的那伙人布下的,匪夷所思的、如幻境一般迷人的、似乎唾手可及的荣耀的圈套之中,不正是由于自己愚蠢的决定吗?能够怨怪谁呢?
第二封信是理智寄来的,随信还附了一张二百元的支票,理智的信并不长,字迹有点潦草,信中内容说他一直工作繁忙,最近可能又会有工作变动,但他一直记挂着飘絮,他寄来的二百元钱是给飘絮的路费,希望飘絮能去N城以及首都看望维卫以及他,一切都等他们见面时再详谈,理智在信中完全没有提及飘絮的现状,但是他寄来二百元的路费以及寄信到棉岭,就证明他是完全了解飘絮现状的,飘絮抽空去兑换了支票,她同样没有写回信给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