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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飘絮 沙绝 4302 2024-11-12 23:30

  从老奶妈住的小屋到她住的主屋,要走一小段路,越冷越夜越静,远处看不见踪影的老梅树的香气越强烈,香气冷冽侵入到骨头的缝隙中去了,浑身都疼痛起来,鼻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一直流到嘴边,有时候会流进嘴里,略微有点咸味的鼻水。她总以为是因为自己尚未痊愈,一吹到风就流鼻水,直到后来她完全康复,不是,在完全康复前,她只要一想到自己曾躺在雪地上,或者想到自己曾流过许多鼻血,或者想到一星半点那天晚上的情形,她的鼻水总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流了鼻水,是突然嘴中有了淡淡的咸味,一摸才知道自己已经流了鼻水,并且流进了嘴巴吃了下去,渐渐地她知道了,流鼻水跟她的健康毫无关系,那鼻水是从记忆中流出来的,是与梅花冷冽的香气、雪地、那晚上发生的一切共存,是与那枚砸到鼻梁害她流鼻血的硬币共存,人生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此!哪怕就在几天前,她曾被人迷昏、抛弃在外地、被人掠劫一空、背负下巨额高利贷、求告无门,与几天内发生的一长串痛苦相比,那枚砸到鼻梁上的硬币才是她最大的、最深的、最耻辱的痛苦,那就是肢解了她的利刃,抽走了她的灵魂的无形的手,那是她永远的耻辱,是她永远不可原谅的人。

  完全康复后,她接替了白天照顾老奶妈的工作,像看护那样细心,定时替老奶妈翻身,替她按摩,用乳液擦她的身体,握着她的手而坐,飘絮不嫌弃老奶妈,她做得很好,只有一点不同,老奶妈的看护把老奶妈当做活人在看护着,会时时刻刻同老奶妈说话,会念圣经给老奶妈听,而飘絮把老奶妈当做一株需要被人浇灌的植物,她不会傻到跟植物说话。飘絮接替了看护白天的工作,她并不管看护,由着看护躲起来偷懒,但是苏西有意见,苏西老早就对看护的高薪不满了,看护的费用并不是苏西支付的,但是她认为自己有权利表达不满,凭什么一个看护什么事情都不做,仅仅看护着一位老人家,每个月赚的比在地里辛苦工作到腰都累到直不起来的丈夫还要多?太不公平了!尤其是老奶妈开始卧床以后,吃的东西更少,苏西就向看护讨要五元钱,说老奶妈现在吃不下什么,顶多只能喝点肉汤米汤什么的,实在不需要那么多的饭钱,应该退五元钱的饭钱出来,苏西并没能讨要到这五元钱,因为她碰到的这位看护可不是没见识的粗使女仆,这位看护曾经在许多大户人家工作过,有许多见识又识得几个字,她断然拒绝了苏西小姐向她追讨五元钱的无理要求,她振振有词,说自己是飘絮小姐雇佣的,是飘絮小姐支付她的薪水的,就算是要克扣她的钱,也应该是飘絮小姐来克扣,看护最后加重了语气,说道:“克扣我的钱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让人家克扣了,这么大个地方,到哪儿找不到一户好人家当看护呢?”,说完扬长而去,把苏西气得直翻白眼又无可奈何,只好找个由头把自家新雇的粗使女佣人臭骂了一顿,才稍稍解气。现在飘絮就住在家里,正是好机会,吃饭的时候,苏西对着空气说:“都没有钱了,还雇个什么看护?反正自己也是做看护的,把那个看护辞了省点钱才是要紧事…哼!乡下地方雇人便宜,我这个女仆伺候这么多人,一个月才8块钱的薪水,要是服侍的人少,一个月5元钱也是雇得到女佣人的…哼哼!一个看护看着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奶妈,一个月居然需要付她40元钱!真没天理!她又不吹风又不淋雨又不搬重东西又不用弯着腰一直耕地翻土的,凭什么一个月拿40元钱?算算她一年能拿到多少钱?简直就是土匪强盗!哼哼!没天理!我们全家人一年的收入才300多元,早知道我们也去当看护去,好吃好喝不用那么苦赚的不知道多多少,我们何必苦守这个棉岭?苦哈哈的,还落不到半点好,棉岭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产业,我才占多大一点,就这样,一个棉岭还把我们全家人都箍死在这儿了,这么大个棉岭的事情可不是都让我们彭先生一个人在做?…”,苏西对着空气自说自话,飘絮压根不理会,她几乎不开口说话,她每天只在餐桌吃饭,吃完刀叉一扔就走人,现在苏西说出这话是影响不了飘絮的,却让丈夫颇为尴尬,他冲了妻子使了好几次颜色,示意妻子不要再说下去,苏西没看到,最后他不得不开口叫妻子不要再说话,好好吃饭,苏西这个人是飘絮的死对头,见面就要吵架的,但她又非常传统,对于丈夫的话是言听计从从不反抗,听到丈夫要她闭嘴,她不甘心地止住了话头,默默地喝了二口汤,然后又对着空气说:“那至少可以让看护来煮一顿饭吧?她倒是个好厨子。”

  飘絮当时依旧一言不发,不过自此以后,每天晚餐都是看护煮的,不得不说她是个好厨子,同样简单甚至是粗糙的食材,加一点盐,加入适量的香料—都是春夏秋采集自自家田间地里的野芹野韭野葱茴香薄荷鼠尾草等—巧手妙工就能变化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馔,这看护的厨艺丝毫不逊于飘絮曾经高薪聘用的那位有点脾气的大厨,兴许有赖于她的美食抚慰了众人的心,好像达成了和平共处的默契似的,大家都和平宁静起来,苏西没再问飘絮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几乎也不同飘絮说话了,飘絮乐得如此。现在她让乐乐回家不再需要她的服侍,算是变相地辞退了乐乐,她给了乐乐五十元钱,比乐乐的薪水高,但是乐乐没有要,她叫小姐自己留着钱,安慰小姐不要太难过,又说过几天再来看看小姐,她要离开时,飘絮突然拉住她抱了她一下,然后说:“好孩子,你替我记着,我欠你丈夫一元钱,欠你五十元钱,过个二三年就还给你们,记着别找我追讨利息,不然我会生气骂人的。”,乐乐笑嘻嘻地应承下来。一月份算是最冷的季节,天空终日都是灰色,太阳不知死到哪里去了,雪时下时停,没有太阳的照耀,气温始终低,雪始终不能消融,越积越多。田里的活早就停了,妹夫辛苦一年到了这个时候才可以稍稍休息一下,今年才刚开始,但是因为飘絮发生这件大事,以后是彻底指望不上飘絮的援助了,妹夫虽然对飘絮说过自己要独立自力更生这样有志气的话,但是碰到飘絮破产以后,棉岭再无依靠只能完全靠自己,靠老天爷的眷顾开恩,妹夫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彷徨与畏惧,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一丁点都不行,他不能再去触动妻子那易于焦虑的心了,他也不能再去打破大家庭中目前这样珍贵的安宁,管他呢!妹夫抽着烟斗一边修理农具一边想,管他呢!兴许今年会有个好收成,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飘絮当了老奶妈白天的看护,她不苛责真正的看护趁机偷起懒来,哎,管她呢!好歹自知吧!这看护说实话把老奶妈照顾的够好的了,终日沉睡的老奶妈的身上始终干净又没有得褥疮,还能苛求看护什么?太挑剔她了,万一惹恼了看护,她要辞职怎么办?她要辞职的话只有二种方式去解决,一是准她辞职,二是加薪慰留,这二种方式飘絮都接受不了,她看似平静,实则破碎不堪,连风声稍微大一点都感觉到自己会被风颳吹得干干净净的一丁点痕迹不剩,唉!如果真能那样,兴许也好!毕竟一个全然失败的、彻底被伤害的、完全绝望的人,不配好好活下去,但是飘絮仍旧外表平静地活着,做着看护老奶妈的工作,她不认为这是坚强或者倔强,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情,她没有能再次崛起或者谋划报复别人的念头了,准确地说,她没有勇气了,她既没有勇气勇敢起来,也没有勇气去死,彻底的一了百了,她只能懒惰地活着,像一株植物,不,还是不对,她不可能是一株植物,因为她必须要看护老奶妈,她能够动,所以,飘絮是一个可以看护着一株植物一样的老奶妈的动物,也许,这多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一月中,她收到几封信,一封是公证完成的杂货铺房屋土地正式买卖契约,另外一封是N城某律师事务所寄来的几份正式文件,这些文件都是有关道安先生设立的几个信托基金的:第一份文件是道安先生设立两个托管账户,每个托管账户金额为二万五千元整,受益人是维卫先生、小爱小姐,托管账户基金用于支付受益人的教育费用,受益人的年龄到达二十五周岁,托管到期,受益人可以自由支配托管账户余额;第二份文件是一份道安先生签署的正式声明文件,文件表示维卫先生的教育费用超过二万五千元整,其缺口金额将由道安先生支付,不设上限;第三份文件道安先生设立两个托管账户,每个托管账户金额为一万元整,受益人是维卫先生、小爱小姐,维卫先生的托管账户托管条件是维卫先生完成学业,正式工作一年后即可解除托管,其托管账户金额将由维卫先生自由支配,而小爱小姐的托管账户托管条件是小爱小姐正式结婚以后,即可解除托管,其托管账户金额将由小爱小姐自由支配。飘絮看完N城律师事务所的公文后,没什么感觉,不过她想起二件事情,第一件是她忘记写杂货铺最后那几名员工的推荐信,于是她写好了最后几位员工的推荐信寄了出去;第二件事情是她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她给儿子写了信,信中完全不提及她结过婚又遭到诈骗破产之事,而是叮嘱儿子要好好学习,要坚强独立有脑筋会思考,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像个孩童似的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至于道安为什么会设立维卫的托管基金账户,她认为没必要跟儿子多解释,相信儿子并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儿子维卫几个月大的时候,道安就认识这孩子,他一直对维卫很好,女儿小爱更是直接叫道安为爸爸的,所以道安为两个孩子设立托管基金,飘絮认为孩子们并不会觉得奇怪,而在她自己心中,道安现在再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他就是一个永不能原谅的人。

  进入一月下旬,一直在下雪,雪越积越厚,家中大门常常被积雪堵住打不开,妹夫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设法打开大门,铲出一条通往老奶妈所住小屋的路,好让飘絮姐妹孩子们每天去看望老奶妈。这天的雪下得尤其大,天空从清晨开始一直到下午茶时间,一直都是铅灰色,没完没了的漫天大雪,没完没了的蒙着雾气看不见窗外景色的玻璃窗,飘絮已经无数次用布擦去玻璃窗上那一层雾气,望向外面纷飞的大雪发呆,她帮老奶妈翻过身了,她帮老奶妈按摩过了,她帮老奶妈全身擦过乳液了,她帮老奶妈梳过头发了,她的动作比往日更加仔细轻柔,每做完一件事情,她就站在窗口,用布擦掉玻璃窗上的雾气,看着窗外的雪花发一会儿呆,直到玻璃窗上的雾气渐起,变白,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以后,她才转身回到床边去做下一件事情—为老奶妈而做的事情。屋子安安静静,壁炉木材烧着,却仿佛是无声的燃烧,老奶妈张着嘴巴喘息着,仿佛也是无声的喘息,飘絮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内心安宁,这屋子只有她一个“动”物,还有一株被她细心照料的“植物”,看护不知道在哪里,这个时间她也许去主屋开始准备晚饭,也许仍旧躲在自己房间偷懒,谁管她呢?谁也别来妨碍飘絮,她安静地做事情,终于做完了!她仔细掖好被头,并在老奶妈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屋子里面慢慢踱步,有时候又倚在窗口,拿布擦去玻璃窗上的雾气,看看外面的雪停下来没有。

  这是对的!这是好的!这是她要的!她会微笑的!她会感谢她的!这是她希望她做的!她听见了并且为她做了!这是好的!这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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