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办公室里已经点了灯,律师工作了一天,早晨那副俏皮劲儿没有了,在惨白的瓦斯灯下,飘絮看到律师油亮光秃的额头,油亮挂着赘肉的脸,以及金鱼泡的鼓眼睛,疲倦也挂在了律师的脸上。她对律师微笑,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史帝文”,律师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就像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然而律师工作了一整天,与多少人费了多少口舌,绞尽脑汁,如果来的人不是大客户道安的话,他肯定不接待,肯定要对方请回,明早再来,而这位道安先生,他可是得罪不起的。律师拿出一式三份的文件,分发给道安,飘絮,自己也留了一份,说这是离婚协议,今天先签了,明天他会亲自去办理其他事宜,到23号就可以拿到正式离婚文件,婚姻关系就正式结束,律师请二位当事人先确认一下离婚协议的内容。飘絮翻开文件,看了二页,抬头看着律师,问:“我不懂,我同道安先生已经谈妥了离婚条件,你把这些条件写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写上厚厚一叠内容?”,“哦,夫人,正式文件必须要写的清楚,明确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以避免以后的纷争,这也是最大程度保护当事人双方权益,这份正式文件看上去很多,不过主要内容就是你们二位谈妥的内容,为了今天能签署这份协议,昨晚道安先生通知我,我昨晚加班赶出来的。”,一股怒气冲了上来,原来这个可恨的人昨晚上就安排好了文件,刚才还想着算计她,装模作样,讨价还价,可恶!可恨!她低头又翻了几页,“啪”地合上协议,将文件推给律师,冷冷说道:“我是个笨人,这上面的甲方乙方权利义务免责什么的,看了叫我糊涂,既然房子是我的名字,其他所有一切也说好了全归我所有,现金我也拿到了,我看这样办,我直接把我们谈妥的分配方案一二三四的写出来,我们三方签字,没有权利义务免责,婚都离了,还要什么权利义务免责?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诉你的当事人道安先生,只要拿到了我要求的这几样,实际上我已经都拿到了,既然我已经拿到了,我就签字离婚,那么我与你的当事人道安先生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了,我绝对不会要求他的义务,他也别望着对我行使什么权利,就这么办,史帝文,麻烦你问问你的当事人是否同意?”。飘絮那个冷腔冷调吓了律师一跳,他立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拿询问的眼睛望向道安,道安点点头,说“这样最好不过,那些文件我看着也头痛。”。飘絮要来了纸笔,亲自草拟协议,她草拟的协议就是非常简单的一二三四点,她因为心中气恼,再加上本来下笔就重,正当她刷刷刷奋力疾书之时,笔尖分叉了,墨水渍了一大团在纸上,连手指头也沾上墨水,“呀!”,她低呼一声,生怕墨水沾到丝巾上,赶忙用左手手背去推桌沿,同时身子往后推椅子,只听到“铛”的一声,然后她痛苦的“啊!”了一声,她因为情急力道又太大,左手背撞到桌沿,左手上的几枚戒指撞击上桌沿发出响亮的“铛”,而她的手背也打在桌沿上,手指头又被几枚戒指猛地挤压一下,痛到眼泪快飙出来,她心疼起宝石戒面,不由得又“哎呦”地叫了一声,“怎么了”,“怎么了”,二个男人几乎同时起身问道,道安更是凑近过来,抓起她的左手查看,她挣脱了一下没能挣脱开,只好由着他一点一点捏着自己的手掌细细检查,不过她还是一肚子的怨气未消,就冷冷说道:“我撞到并没有什么,只怕手会被你捏碎而已。”,道安检查完她的手掌后,就放开她,同样冷漠答道:“难道你就不怕撞坏律师的桌子要赔?”,“哎呀,不会的,不会的,我这桌子结实得很,撞不烂的。”律师忙打圆场,“我叫人送水进来洗手,夫人,请稍等。”,“史帝文,你看看这样可不可以?”飘絮又换上成俏皮语调说道,“噢,我看看,嗯…这个太简单了,当然了,只要你们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这也未尝不可,道安先生,你先看看,我叫人先送水进来。”,飘絮用帕子擦干右手墨渍,她的左手仍很痛,加上担忧宝石戒面,她实在很想取下戒指,细细察看,不过这样做势必会被旁边这人笑话,搞不好还会说几句冷言冷语的话,她心浮气躁,竭力控制着情绪,手痛,心痛,还有即将结束一切的伤痛,搅得她无法坐在原处,恰好女职员送来了洗手水,她正好可以脱身去旁边洗手台洗手,那台子上正好有一面大镜子,她看了看自己,妆容仍维持的很好,依旧美艳动人,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办公室只有他们二个人,而外面的大办公场所,则是灯火通明,律师楼的职员们在加班。她走到窗前,看见外面的街灯全部点亮了,新式的瓦斯路灯光线更强,星星点点,像是一粒一粒的珍珠,将城市各处串联在一起,这个繁华的城市,这个不曾留下半点创伤的城市,这个即将永别的人,啊!永别了!一切!
直到晚上八点多,他们总算签署完成离婚协议,大家都觉得疲倦,在大楼外面,道安抓住飘絮,对律师说“今天辛苦你了,史帝文,非常感谢,不早了,大家都累坏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联系。”,律师看看他,又看看飘絮,嘴里客气说道:“哦,不必那么客气,这是我的荣幸。”,说完同他们二个握了握手,驾着马车先行离开。他扶着她先上了马车,然后绕到另外一边上车,“得得”,他吆嚯着,马开始走动起来,不一会儿,迈开轻快步伐小跑起来,“哒哒”的马蹄声踏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响亮。一路上二个人都沉默,刚才在律师楼,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她热泪盈眶,她很害怕眼泪会掉下来,就不断地轻轻眨眼,总算忍住没让自己出丑,太累了,她太累了。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在街巷,她是茫然的,外在的一切都与己无关,触及不到她的心灵,然后渐渐的,也许是冬夜太寒冷,她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与他的身体之间的碰撞,那是偶然的,是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而让并肩坐在马车上的二个人的身体晃动,因晃动而轻微地碰撞到一起,瞬间又分开,分开瞬间后又碰撞到了一起,只要这马车不停,只要二个人还并肩坐在一起,这种碰撞与分离,再碰撞再分离,就不会停止。她突然想起与他逃命那次也是并肩而坐,当然,相识十几年,他们并肩坐在马车上面无数次,可只有那一次永志不忘,那是发生在战争时期,战事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有传言本城将要弃守,城中居民疯狂逃离出城,道安驾着车带她们几个女人孩子们逃命,她和他并肩坐在车前座,车厢里坐着安妮,维卫,女佣乐乐,乐乐抱着刚出生小弟,一路上都要小心避开激烈交战的敌我双方,他们在枪林弹雨,炮声隆隆中穿梭,惊险万分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天崩地裂的巨响,马匹因此受惊狂奔起来,女人孩子们尖叫起来,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不远处有冲天的火光,映得半边天空都是红光与浓烟,巨大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她忘记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话,只记得自己死命地抱住他的腰,死命地闭紧了双眼,只记得他一直在狂吼着什么,只记得车子颠簸地好像立刻会散了架,啊!多可怕的回忆,她宁愿自己立刻老上十岁也绝不想再经历一次战争的回忆,她的命,还有车厢内所有人的命都是他给的,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这段往事?飘絮侧着头,望着又冷又静的街道,心底一片苦涩与凄凉,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这段往事呢?现在去紧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对他微笑或者对着他掉下眼泪,还来得及吗?现在跪下来乞求他的谅解还来得及吗?为什么要想起这件事情?认识他十几年,发生过多少事,为什么偏偏要想起这件事?为什么突然间要软弱?为什么要忘记他的羞辱?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乞求他的原谅?为什么要对着他流眼泪?为什么要怀想着过去?为什么要咀嚼过去的苦痛与害怕?为什么要害怕?她又拢紧了貂皮大衣,将头缩得更低,她呼出的热气弄湿了貂皮领子,啊!马上要到家了,这该死的一天马上要结束了,她开始庆幸起自己的清醒,幸好没做傻事,去开口问他不要离婚重新开始好不好的傻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