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怒气,从内而外,从头到脚,包覆住了飘絮,她气得浑身发抖,“不!绝不允许!绝不忍受!”,她心中呐喊起来,开始环视起四周,要找一件东西好拼命,椅子,咖啡壶,杯子,绣花棚,针线,一把小巧精致的金剪刀,她先冲过去抓起剪刀,又冲向丈夫,她动作敏捷,实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道安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右手臂猛地被拉住了,一只胳膊猛地刺向他,倘若飘絮当时能够冷静一点点,断不会作出如此愚蠢的事情出来,她压根就不是丈夫的对手,只见道安一推一拉再一扯,飘絮手中的小金剪刀就落入丈夫掌心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冷笑起来“你退步了,太太,你以前会开枪杀人,现在怎么沦落到用剪刀?要用也该用一把厨房里面剪鸡骨头的大剪刀才对,这个,还不如我的手指头长,我不动就让你刺,看看你能刺进去几分,看看能不能刺死我,你不要让我笑话你了,亲爱的,你恐怕误解我了,以为我是没脾气的,像你那二个死丈夫一样怕你是不是?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我容忍你了,你再这么胡闹下去,休怪我翻脸无情。”,飘絮的胳膊被他拧得生疼,她喘过气来,猛地又低头去咬道安抓着她的那只手,惹得道安大怒,他吼道:“有完没完?你真是疯了!”,一边吼一边用手扣住她的脸孔,飘絮那张巴掌大小的脸一下子就被他的手掌盖住,他的力气又大,压得又紧密,飘絮起初还扭动着要摆脱开,过不了多久,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昏了过去,道安还以为她是装的,站着低头看,看了几秒钟才发觉不对劲,他脸色苍白,蹲下来查看,试一下她的鼻息,翻看看她的眼睛,掐了她的人中,抚一抚她的胸口,摩擦着她的手掌,见她微微睁了睁眼,道安起身去寻了一些白兰地,喂她喝下,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滑落,食道,胃,全身开始灼热起来,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她推开他,坐了起来,她觉得坐着说话不足以震慑住对方,于是站了起来,“道安,你休想!我告诉你你休想得逞,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得逞!”她抬头挺胸,脸涨得通红,连眼睛也是红的,全身笼罩着一种愤怒与不可侵犯,像一只愤怒的母狮子,嘶嘶作响,“我告诉你,我发誓你休想得逞,你那些婊子娼妇,休想踏进我家半步,我发誓,你休想侮辱到我,我发誓你休想伤害到我的孩子们,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发誓你不会得逞的!你最好立刻滚出我家,滚出我的城市,滚回去找你妈妈,滚去找你妈妈那儿撒野去,你再也不能羞辱到我了,听着,好好竖起你的狗耳朵听着,记住我的话,听清楚了,要是你那些狗娘养的臭婊子娼妇们,胆敢踏进我家半步,哪怕她们就是在我家院子门外站着往里面看了一眼,我发誓,一定会杀了她们,我会用枪,用刀,用火,用剑,用毒药,用硫酸杀了她们,我也会杀了你的,要么我死,要么你们统统滚下去地狱,我发誓,你永远都休想再侮辱我了!滚!滚出我的屋子!滚出我的世界!哼哼!真是可笑!你也不去想想你有多可笑,你这个骗子,自欺欺人的家伙,说什么鬼话呢?说你爱我?哈?哼!你也不去想想,是我求着你娶我的吗?是我求着你爱我的吗?我可真是个大傻瓜,还跑去找你,想同你和好,想同你好好过日子,傻子!我真是个大傻瓜!呸!滚出去!滚出我的世界!流产是对的,死了正好,少了许多拖累,正好,干干脆脆正好!滚!你这个骗子,王八蛋,狗娘养的,滚出我家!”,他面色煞白,盯着歇斯底里的妻子看了许久,他一度要伸手去安抚她,不料每次伸出手去,都被飘絮拍打下去,最后,他只是白着脸,袖着手,默不作声,看着飘絮在那儿疯狂地嘶叫着,看着她眼放红光,双拳紧握着挥舞着,脸上挂着泪水,身体开始摇摆起来,双腿开始打颤,他看着她,等着她宣泄完怒火,知道她精疲力尽,体力不支,摇摇欲坠,他很了解飘絮,知道她虽然个性容易冲动起来,不过冷静以后会很快想明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道安很清楚飘絮是属于不向命运低头的人,他知道她在冷静清醒的时候,绝不会有自杀的念头,他默默地等待着,确定飘絮的气力即将耗尽,再不会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这才开口说话“好太太,请消消火吧,这不值得发脾气,请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吧,婚肯定是要离的,这由不得你,还有,像我这样好脾气的恶棍再也没有了,你以后可别再乱发脾气了。”,说完,快步离开了。
门被轻轻关上,那轻微的“咔嗒”关门声,落在她耳中,恰似一记霹雳,她脚软,一下子瘫在地上,顺势躺了下来,她的耳朵嗡嗡直响,大脑一片空白,她觉得累,闭上了眼睛,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小客厅座钟的嘀嗒声。静!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听到小座钟铛铛铛地敲响了十一下。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处乡下地方,她在小酒馆里面喝了二杯啤酒,出了酒馆,她看见远处她要乘坐的马车,那马车有五位乘客,其中有四人站在远处马车那边,道安站在近处路边等待着她;她尿急得很,赶着上厕所,她跑进一个房间,里面有女人在洗衣服,四周有便坑,但是便坑都非常脏,没办法下脚,她离开这里,走出来一看,道安走过来找她,她好像告诉道安说她要上厕所,一转眼,道安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她无暇去找他,看见一群人排队要进入一间房子,那屋子有点像马戏团的大帐篷,门口有幕布遮着,两个人坐在门口,他们前面还有一张长桌子,他们好像是马戏团卖票的人,她挤到他们面前,说自己尿急,恳请他们让她进去上个厕所,这两人就让她进去了。那屋子里面有昏暗的光,不明亮,但是什么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个外表像马戏团大帐篷的奇怪建筑,其内部却像教堂,也跟教堂内部一样的昏暗,安静,布置也跟教堂一样,中间是走道,两边是一排一排的木头长座椅,只不过里面的人都很奇怪,有些人是面对面坐着,好像是咖啡馆中面对面坐着谈生意的人,他们中间还有小桌子,桌上也有灯,她看见还有好几个人睡在长椅上,身上盖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就跟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一模一样;她看见一处标识,找到了厕所,她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是一间非常奇怪的厕所,地上墙面都铺着白瓷砖,地上挖了几个便坑,地上很干净,但是墙面非常肮脏,墙面的白瓷砖上有焦黄色,焦黑色,那是长年累月积集的尿渍,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但她已经忍不住了,况且厕所里没有别人,于是她用力拉上厕所的拉门,并且锁住,门有些破损,她顾不了许多,提高裙子,脱下裤子,蹲下来解手,正解着,她突然看见门外有两个女子,拉门突然变成了栅栏,她以为看到的是镜子,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是自己,所以她就晃了晃上身,这时候才意识到,她看见的并不是镜子而是门外,拉门变成了一道铁栅栏,跟监狱一样的铁栅栏,这时,她发现正面对着她,有一双眼睛,只有一双眼睛,没有面孔,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正盯着她看,她羞得快要晕死过去,一下子就醒了。
她仍旧躺在地毯上,心扑通扑通狂跳,身子汗津津的,惊魂未定,方才的梦境好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在她最狼狈最羞耻的时候,有一双男人的眼睛盯住她看,为什么会有这种梦?啤酒,马车,一下子就看不见的道安,陌生人,肮脏的厕所,马戏团的大帐篷,教堂般的内部空间,二间肮脏厕所的细节清清楚楚,却都没有气味,二间肮脏不堪却没有气味的厕所。她伸直身体,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同时感觉到了尿意,她忍着尿意,继续躺了一会儿,这才爬起来,拍拍衣服,掠掠头发,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迈着稳重的步伐,离开小客厅,上了二楼。她叫女佣人帮她脱下衣服,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全哑了,她不耐烦地打着手势,辅助几个单词,总算叫愚蠢的女佣人弄明白她要什么,很快,热水毛巾咖啡三明治送来了,她擦拭了身体,套上睡袍,写了纸条给家庭教师,要她们今天管好了孩子们,不要来打扰她,然后她坐下来吃东西,吃完以后,她翻出轻便保暖的衣服,戴上帽子,手套,手腕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腕袋,里面塞了一点钱还有杂物,最后取出一条镶皮草的咖啡色大方羊毛披肩,她心神难安,梦好像是一种暗示,她为何会梦到酷似教堂内部的场景呢?像上次一样,这一次她决定走路去教堂,路途有点遥远,但有什么关系?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孤独的,安静的,平静的思考。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手杖会是一份很棒的礼物,像她这样喘着粗气走路,如果有手杖的话,应该走起来会很轻松吧?她又觉得自己太可笑了,现在都是什么状况了?居然还想着礼物的事情,并且是在想把手杖当作圣诞礼物送给道安,哈,自己可真够可笑的。
这一切有何意义?她问自己。这样不快活,非要死不放手,非要和他绑在一起,有何意义呢?要顾及名誉吗?那种不能吃不能喝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鬼名誉一向都不看重,现在为何突然想要顾及?何必呢?何必苦苦抓住一个羞辱自己的男人不放呢?这样失败的婚姻有什么好挽回的?啊!为什么要困住自己,勉强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得到幸福?不,我绝对不会嫁给理智,我也看穿了他,连个爱字都不敢说出来的男人,要他做什么。不,我绝对不会再嫁人了,男人只能叫我伤心,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嫁人了!离了婚,我就自由了,再也没有争吵,再也不必忍受他的羞辱了,为什么不离婚?她边走边想,她曾数次驻足,在山坡上眺望远方,天地间依旧草枯叶落的荒凉景致,但是,站的高,看的就是远,并且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