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她就收到理智的短笺，询问她今天是否会去店里面？或者她晚饭时间是否在家？是否有空？理智想与她谈一些事情。她捏着短笺沉吟，理智找她一定是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飘絮不想谈，她不想见到理智，丈夫明天就要回来了，不，她今天不想见到理智，她写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信，表示自己过于疲倦，最近几天既不会去店里面，也不会接待朋友，她向理智道了歉，恳请体恤并原谅她，她说等过个三四天以后，再约理智见面，或者，理智有要紧事情，也可以写信先告诉她。信写完后，她打发人送去给理智，然后一边喝咖啡，一边考虑圣诞节布置宴客的事情。圣诞晚宴要请哪些客人呢？丈夫讨厌自己那些暴发户朋友，那就不要邀请他们，他也讨厌那些假道学的朋友，那也不要请，再说安妮葬礼上…就算我请了人，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来…自讨没趣，不，一个外人都不请，只有我们全家人一起，温馨的、甜蜜的、简单的家庭聚会，要先警告孩子们不要吵…不，恐怕不能…孝服得穿着，哎…穿着孝服的哀戚的圣诞聚会？唉…非得如此不可，不然又得吵架，不想再吵架了，吵架有什么意思？不想再吵架了！请姑妈吗？哎算了，那个胆小鬼，请她就是为难她，她来这里的话，怕是会被她那些老古董的朋友们指责，算了，饶了姑妈吧，不请她。礼物呢？给孩子们玩具？给小爱一套油画套装？给维卫一套新睡衣，给小弟也是一套新睡衣好了，送给理智一套书，姑妈，唔，再想想送姑妈什么，一段好衣料？或者一打净面亚麻手帕加绣线，让她自己绣手帕打发时间，伯父给一盒雪茄好了，每年都一样，一盒雪茄，仆人们的礼物照旧，老管家今年送点什么？嗯，再想想吧，棉岭那边已经提前给了钱让他们自己买需要的东西，哎，送钱多简单，简单实惠大家都高兴，何必绞尽脑汁想要送什么东西给人，收到的人也不一定喜欢这份礼物，哎，直接送钱多简单，不懂为什么要认为送钱当礼物太庸俗？多实际啊，大家都高兴不好吗？飘絮一下子想到给小姨妈的五十元钱，给得太多了，给个二十元给小姨妈就足够了，她又不像大姨妈，屋子破破烂烂的要整理，小姨妈全家人都好好活着，又不曾在战争中失去丈夫儿子，不该给那么多的，真希望明年圣诞我送二十元给她，她可不要心里不舒服，认为去年得了五十元，今年怎么才二十元？真希望她不要这样想才好。最难的是送什么礼物给道安？要别出心裁，能让他见了眼睛一亮的，他应该没心思吧？可是生活总得继续不是吗？再说他这个人常常说他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什么事情都想开了，真的这样？飘絮在纸上列出适合送给男人的礼物：雪茄（不，去年二个人关系不好，自己就是随便买了盒雪茄送他，今年不能再送雪茄了），帽子，围巾，钱夹，袖扣，宝石别针，皮带，皮包，书（算了，他又不是理智），笔（还是算了吧），手套，酒，咖啡杯烟斗，睡衣（算了，那不是跟孩子们一样？），她想到脑壳疼，干脆扔下笔，跑去窗口看着花园，这才想起还没买圣诞树，她赶紧拉铃，又觉得太慢，干脆跑下楼去找老管家，要他赶快安排人去买圣诞树，然后她又想到了衣服，她很久没做新衣服了，哎，还是算了吧，黑色的丧服，就穿黑色的丧服，哪怕自己再不想穿黑色丧服，也必须穿黑色丧服，否则他准生气心里不舒服的，不要招惹他了，要温柔温顺，当个待宰羔羊才对，只有这样，家庭才能和睦。晚饭后，道安派人送了一封短笺给她，上面写着“明早十点家里见”，她有点奇怪，为什么是“家里见”而不是“到家”，她问送信人在哪里，得知这信是交给门房的，给了门房送信人就走了，这封短笺又没有邮戳，显然是丈夫派专人送来的，可是为什么？飘絮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扔下短笺，上楼去衣帽间，看看能不能挑出比较好看一点的黑色衣服，好在平安夜当晚穿。
第二天早上不到十点，飘絮就坐在一楼小客厅的窗边喝茶，她心情焦虑又忐忑，却装模作样地拿着绣花棚子，可她哪有心思绣花？她像是一头猎犬，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全力倾听丈夫到家的声音，她又三不五时地拿出表来看时间，时间过得可真够慢的，慢得像个百岁老人，她有时候怀疑是表停了，转头去看落地钟，又将表贴在耳朵听听，表没有坏也没有慢，可时间怎么这么慢？这么难熬！她像是一个初坠情网的小女子，焦急、忐忑、又狐疑，他来？还是不来？他爱？还是不爱？房门敲响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尽可能地从铁花窗望向大门处，她觉得他应该要到了，可是还没看见他的马车。“进来”，她大声叫道，“什么事？”，“我很好奇，你究竟在看什么？”，丈夫在身后说道，“呀！”，她诧异地转过身子，看着丈夫，“你难道是在看我来了没有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何不直接到大门口等着我？那样不是很能讨我欢心？像你刚才那副偷窥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小偷呢，哼，你现在该感谢我叫人安了这花铁窗吧？你看这样多安全，你再也不会从窗口失足掉下去扭伤脚了，是不是？再说，你哪还有那么好的运气，从这里掉下去只扭伤脚踝而不是折断双腿？哈哈，是不是呀，我最亲爱的美貌妻子。”，飘絮的左手忍不住握成了拳头，她看着他半天不说话，然后才问道：“你从哪里来？你的马车呢？”，“哦，我是坐朋友的马车来的，从后门进来。”，“朋友？哪个朋友？”，道安没回答，只是说“我叫人通知孩子们我回来了，要他们下来见我。”，正说着，二个孩子还有家庭教师出现在门口，道安叫他们进来，跟孩子们说了二句话，打发他们回楼上继续学习。女佣人送来了咖啡，道安问：“你喝咖啡吗？”，“不，谢谢，我在喝茶。”，飘絮的心情一下子恶劣起来，来者不善，丈夫摆明了要刺激她好同她吵闹的，她拿起绣花棚子，一边不断提醒自己可千万要忍耐住，随便他说什么都好，只管当个哑巴听着，绝对不反击，绝对不争吵，有什么意思，到了现在还吵架究竟还有什么意思？“很好。”，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取出雪茄，慢慢点燃，他态度悠闲，神色自然，甚至有些愉悦，他这个人，飘絮是再了解不过，他越是若无其事，就越可怕，那表示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做一件事情，一旦这个男人的主意已定，那么，眼泪，哀求，亲吻，柔情，爱情，美貌，良心，感情，一切外在的东西都影响不了他，撼动不了他，感动不了他，改变不了他，面对着平静地、沉默地、悠闲地抽着雪茄的丈夫，飘絮突然打了个寒噤，她感觉到凛冬将至。她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受不了丈夫这种故弄玄虚矫揉造作的平静，不过，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修好关系，那怎样她都可以忍受得住，沉默了几分钟，她用一种正常夫妻该有的轻快语调问道：“哎，你到底把礼物藏在哪里了？一回家，孩子们就到处找，整个房子都找遍了，连厨房都翻过，还跑去花园里面找，就连那边的菊花花圃，他们都想踏进去看看，问了谁都不知道有什么礼物，你到底把礼物藏在哪里？”，“哦，并没有礼物啊，怎么找得到？我是骗他们的。”，“你～，”她脸色变了，好在控制住自己，略略不悦的口吻说道：“你何必去骗小孩子？”，“我骗他们什么？我说了礼物要到平安夜才能拿到，这怎么是骗小孩子，这不还有几天吗？”，她不想再争下去，只好闭上嘴巴生闷气，只听丈夫说道，“我今天来，是同你签个协议的，这房子，还有你的衣服首饰什么的，还有这屋子里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另外再给你十万元现金，你想要等价值的股票债券也是可以的，当然，二个孩子本来就是你的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自然要跟着你的，你签离婚协议，我们离婚。”，
她真是没料到丈夫用这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谈离婚，更没想到他现在还在想着离婚的事，明明前二天见着他时，他还是笑嘻嘻情深意切，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到头顶，眼一花，差一点晕过去，她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缓过神来，才说“你省省吧！我说过我不离婚，给我多少钱我也不离婚，我可丢不起这个人。”，“哦？太太，那我请教一下，你向谁丢不起人呢？要是你听不懂我的话，我说得简单一点好了，请问太太，有谁会在意你离婚还是结婚？你的父母？他们会在天堂为你哭泣吗？还是我们本城各位令人尊敬的先生女士们？你的亲戚？你的子女？你的员工？你的仆人？太太，你会在乎你身边人的感受吗？你想得出来有任何一个人会为你担心吗？真正的担心，他们会说“哎呀！这个飘絮年纪也不小了，婚都结过好几次了，孩子也大了，她是怎么搞的？现在又离婚？哎呀，她以后可要怎么办啊？巴拉巴拉之类的话，亲爱的，你可是数一数二的聪明女人，连我都赞赏你的聪明才干，我恳请太太仔细想想，你觉得在这个城里面，有谁会真正为对你担心呢？嗯，我想到你的姑妈，她会替你担心流眼泪的，不过她这人一向如此，换做她不认识的人要离婚，她也会掉眼泪的，她就是属于太闲眼泪又太多的人，唔，还有谁？最尊敬的理智先生肯定也不会吧？只怕他高兴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