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月底返回国,游轮抵达到N城,N城以前是个贫困的小鱼港,现在已经是可以与伦敦巴黎相媲美的繁华大都市,她从未来过N城,心想既然已经花了钱,不如索性花个痛快,于是订了三天N城的高级酒店,要在这里玩二天再返回家。这天中午,她一个人带着二个孩子去吃一家高级餐厅,因为餐厅门口难以停车,车夫建议他们在距离餐厅门口十几码远的地方下车,自行走去餐厅,飘絮同意了。到了目的地,他们下了车,飘絮还在付车费,一群人围上了派发各种广告单,“夫人,某商店开业大酬宾…”,“…你最好的选择…”,“高级寄宿学校,名师荟萃,管理严格…”,“…国际学校,栋梁之才的摇篮…”,飘絮要孩子们接下广告单,到了餐厅,她一边吃饭一边研究寄宿学校的招生简章,饭后,她带着二个孩子坐车去参观了二所学校,第二天,又独自带了儿子,继续参观了几所学校,飘絮对其中一所老牌的寄宿学校颇为动心,问儿子,儿子维卫居然也只喜欢这所学校,她问儿子,如果让他一个人跑来N城读书,住在寄宿学校,见不到妈妈跟妹妹,他愿意吗?会不会害怕?“妈妈,我是男子汉,什么都不怕的,我以后还要保护你跟妹妹的。”,飘絮笑了起来,问儿子还记不记得以前战争时期,整天响起的枪炮声,儿子一点也不记得了。为了好好了解N城的寄宿学校,飘絮决定自己带着儿子在N城多住二天,她打发二个家庭女教师二个女佣人带着女儿及大部分行李先返回A城。她很少同儿子单独待在一起,不,自从儿子出生以来,她似乎就没有同儿子单独相处这么久过,她17岁就生了儿子,一来她自己本身就太年轻,家里人不放心她独自带儿子,二来她不喜欢小孩,三来这不是她心中暗恋对象的小孩子,四来她受自己父亲的影响甚深,对孩子们十分严厉,孩子们怕她,也不敢与她亲近,飘絮以为儿子现在大了,单独跟他相处恐怕更难,不过,她好像多虑了,儿子现在比她高,个性却还是小孩子那样,在母亲面前乖巧唯唯诺诺,不怎么活泼,也没有男子汉的气概,比起妹妹来,更像是女孩子,相处了二天,飘絮开始生气儿子的阴柔气,她骂过儿子几次,说他这样子常常苦着脸,说他几句就快要掉眼泪的模样,让她看了实在生气,儿子这样懦弱,进了N城寄宿学校准会被同学打,受同学的欺负,她这个母亲可没有办法成天坐火车跑来这里同寄宿学校的老师们吵架的,她要求儿子鼓起劲来,碰到有人欺负,就同人家吵架,声音要最大,这样才有气势压倒对方,实在不行去打一架也行,不过打架的时候可要长个心眼,别让自己受伤,也不能把对方打得太狠了,绝对不能造成重大伤亡,儿子听到这里,天真地问架都打起来了,怎么控制住自己不造成重大伤亡?这句话又惹母亲不高兴,她说儿子是个死脑筋,一点都不像母亲这样聪明灵活,不管母子二人在N城相处产生的种种小纠纷,他们实际上相处很愉快,二个人都很高兴,飘絮第一次意识到儿子长大了,长得格外英俊,带着他出门逛街,不但能帮着母亲拎东西,而且还会吸引别人的瞩目,让她这个母亲心中得意。她同儿子看了N城好几家寄宿学校,最后还是决定申请那家历史悠久的寄宿学校读书,他们又去造访该校,详细了解,填好了入学申请,还有些资料需要飘絮回到A城补充提供,二天很快过去,她办妥了儿子入学手续,心满意足地和儿子坐火车返回A城。在火车上,她跟儿子说起要送他妹妹去读镇上一家老牌的教会寄宿学校,她告诉儿子她小时候,她的父母就要送她去读这所有名的寄宿学校,结果学校不肯收她,理由是她父亲是个新移民,在本地没有什么声望,据说那家教会学校入学要求特别苛刻,挑选学生看的不是学生本身,看的是学生父母,学生的祖父母,学生的外祖父母,不但如此,还需要有品德高尚的名流人士推荐才允许学生入学,飘絮说她家以前那么有钱,就卡在她父亲是个新移民,在本地没有什么名望,就不允许她入读本校,“哼哼,幸好没让我读那所学校,否则我现在至少有十个孩子,跟你苏西大姨妈一样,成天围着孩子们打转,过着又穷又苦又累的生活…”,飘絮酸溜溜地说着,当年她不能入读此校,一直是她父母,尤其是她父亲引以为耻的事情,现在她想着要送女儿去读这所学校,也许有那么一点替父亲出一口恶气的想法,另外最重要的是,那所学校以严格出名,培养出来的学生们,个个知书达理,品行端正,举止大方,擅于操持家务,是各个名流世家争相聘娶的对象,飘絮是想过了,自己已经这样了,她不希望女儿步她的后尘,把人生婚姻爱情这些事情过得艰难辛苦,飘絮自己不羁,却希望女儿能成为淑女,过着顺顺当当的好日子,所以她要送女儿去读寄宿学校,第一个想到也是唯一想到的寄宿学校就是这家多年前拒绝她入读的历史悠久的以严格出名的教会寄宿学校。至于一下子要把二个孩子都送到寄宿学校读书,乃是她前往欧洲旅行,在游轮上产生的想法,她在游轮上面就下定决心,待旅行结束返回家以后,她要开始好好工作,她的目标是将杂货铺做成本市最大的杂货铺,下了此雄心,孩子们就成为负累,孩子们去了寄宿学校就没有了这种负累,她就是这样想的,或许,妹妹苏西还有好朋友孟露劝她让孩子们进学校读书也起了一些作用,另外她开始讨厌起这二个不知感恩的女教师,她们偏偏要在飘絮心情最恶劣的时候,提出抗议说居住在棉岭条件太差之事,飘絮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心中就冒火,“非得好好惩罚一下这二个老处女不可,叫她们惊慌失措,哭着跪下来跟我求情也没用,哼,不知好歹的家伙,她们要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工作…”。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原本应该焦虑的二位女家庭教师的神色都很平静,只不过她们好像更加谨慎小心,似乎还竭力避开与女主人相处,不但女教师们如此,家里上上下下,从老管家到门房,似乎个个都小心翼翼,回答女主人的问题,能够用“是”“否”来回答的,就绝对不肯多说出一个字来,连一向爱与她斗嘴理论的老管家也惜言起来,真是诡异,飘絮问家里是否发生什么事情了,老管家回答说家里一切都很好,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还反问小姐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这句话又惹恼了飘絮,她拉开架势打算同老管家吵上几句的,却不料她说了几句气鼓鼓的话后,老管家并不像以往那样接茬,他闭紧嘴巴,似乎在克制又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主人,你觉得好就好了。”,说完不等飘絮开口再讲话,一溜烟就走了,把飘絮愣在原地倒不知如何是好了。老管家与飘絮的主仆关系就是如此,在外人看来很有点主不主仆不仆的,当主人的没有威严,做仆人的缺乏恭敬,但是在飘絮看来这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老管家是父亲有钱可以使唤起仆人时,就跟随了父亲的,他聪明伶俐,头脑灵活,做事情又细心谨慎,考虑问题甚至比飘絮的父亲还要周详,虽然有些狡黠,三不五时的会忘记身份地位同主人斗嘴,但是此人忠诚可鉴,就连世家出身家中规矩极多的飘絮母亲都默许了老管家的我行我素,在战争期间,家里其他仆人几乎全跑光了,只有他全家人还要老奶妈不离不弃,一直跟随着飘絮这个小主人艰难度日,他是飘絮的左膀右臂,老奶妈是飘絮的精神支柱,这二位老人都是飘絮最爱也最在乎的人,飘絮对他们是比亲妹妹苏西好上许多,飘絮虽然常常同老管家老奶妈斗嘴,可她绝对不允许其他人不尊敬这二位老人,所以她那个坏脾气的前夫道安,对待这二位老人也是客客气气,从来不把他们当作下人看待,道安有时候还会故意跟老管家斗嘴理论,抓出老管家的语病进行反驳,好叫老管家哑口无言,每当这时,道安就会哈哈大笑,非常得意,因为老管家的歪理一大堆,乍听之下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等过一会儿回过神再想,才发现老管家尽说些胡诌乱扯的话,问题就在于飘絮的脑筋有时转不过弯来,常常在斗嘴的时候被老管家说到愣住,觉得老管家说的有道理,自觉理亏露出怯相。
她舟车劳顿,不想去想老管家的诡异举止,吩咐仆人们几句话后,就上楼洗澡睡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一杯水,一大叠信,一份报纸,她什么都没用,倒在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这一觉睡的可真是香甜,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她才肯起来拉玲叫来了仆人,孩子们得知母亲醒了,就进来问安,她同孩子们讲了二句话,就打发他们离开,要他们听老师的话,好好上课,这才坐在床上吃东西,喝咖啡。她边喝咖啡边取过床头柜上的那叠信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件:账单、银行信函、税单、募捐信件、大姨妈的三封信、小姨妈罕见的寄来的一封信、理智的二封信、苏西的信、苏西丈夫的信、孟露的二封信,一看到孟露的信,飘絮“哎呦”的叫出了声,她想起自己答应了孟露要回去撮合方东与孟米的婚事的,去年年底她突然决定去欧洲旅行,完全忘记跟孟露说了,哎呀,不知道方东跟孟米的事情有没有成?孟露不会来信责怪她不守信吧?而且孟露家务繁忙,哪来的时间写信?还写了二封,飘絮觉得纳闷,又隐约有点不安起来,决定先看看孟露的信,她看了一下日期,一封信是一月初寄到,第二封则是一月二十几日寄到,她先看第一封信,果不出她所料想的那样,第一封信里孟露通知她方东大约返家的时间,叮嘱飘絮届时要回棉岭,替孟露出面撮合方东与孟米的婚事。第二封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我最亲爱的,我太震惊了,方西刚回家告诉我这件事,我一听就哭了出来,哦,亲爱的,我太难过了,这对你太不公平,我真是太为你难过了…”,飘絮看到这里,一肚子的疑问,孟露为什么要替她难过?离婚的事情自己对谁都没说过,道安也不认识孟露,孟露为什么要替她难过?她难过指的是自己离婚之事还是指责飘絮失信没有返回棉岭帮助她去撮合方东与孟米的婚事?飘絮懵懵懂懂,莫名其妙,继续看信,“…不过亲爱的,等我哭完了,擦干眼泪,清醒了一点以后,又开始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并且还有一点惭愧,我这样替你担心为你难过,实际上是不了解你,是在看轻你呢!絮,我们都是经历过战争,在残酷的生活中生存下来的人,我们都是深刻体会到除了生死之外,一切都可以不在乎的人,你的经历比我更加丰富,我可以说你是我认识的最坚强,最勇敢,最聪明,最有能力的人,所以,哎,我哭个什么哭啊?我替你难过不是看轻你又是什么呢?你是懂得生活并且会尽全力让自己生活更加好的人,事情既然发生了,那么我唯一能够做的不是为你伤心哭泣,而是鼓励你并且坚信你未来的人生会过得比现在要好才对,是的,亲爱的,现在听我说,你是独特的人,不为流言蜚语所动,所以继续保持你的勇敢,不要把世人的议论放在心上,生活是自己的,快乐也是自己的,别人既不懂你也不能影响到你的生活,亲爱的,请记住我这个朋友会一直支持你鼓励陪伴你,我想我对你最大的信任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慰了,你说是不是?亲爱的,我坚信你的未来会比现在,会比过去更加美好,不要把那些伤害与羞辱放在心上,我要告诉你方西对这件事情的评价,你要知道我一月初写信给你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心里着急,就要方西去问苏西,苏西告诉了他这件事情,她也是收到你姨妈的信才知道的,哎,方西回家对我说了,我哭起来,方西等我哭完了,才对我说,他说:孟露,你不要为飘絮伤心了,你这样替她伤心反而是不了解飘絮,飘絮这个人够坚强,甚至可以说她比许多男人还要坚强,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不会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不可自拔,等她从欧洲回来,兴许就忘记这件事情了,她会像扔掉一颗烂苹果一样抛开这件事情,重新振作起来的。絮,他就是这样说的,他是不是很了解你呢?絮,这也是我希望的,等你从欧洲回来要像扔掉手中烂苹果一样扔掉这件坏事情,重新振作,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现在我要说一件高兴事了,没错,没错,他回家来了,因为你不在,我只好硬着头皮跟方东提到孟米,其实我也想过请苏西帮忙的,不过她跟孟米说说还可以,要她跟方东说这事,哎呀,我觉得太难为她了,她会开不了这个口的,再说她家务事那么繁重,能有个五分钟的空闲时间都难得,反正,最后还是我开口跟方东提及的,真没想到,我话还没说完,方东就答应了,他是认识孟米的,他还说只有我跟方西觉得这件事情可以,那么他也是可以的,这事就这么简单,方东性子急,第二天就骑马去找孟米,他甚至连件礼物都忘记买了,他见到孟米也没胡扯些别的,直接问孟米愿不愿意嫁给他,就是这样,简直太直接了一点,哎…这要是在过去,孟米肯定不会立刻同意的,她一定会想来想去还会要求些什么才行,不过,孟米现在全变了,你也知道她这么多年住在我们姑姑家,其实…我姑姑全家对她非常好的,但是毕竟是姑姑家并不是自己家,多少会有不自由的感觉,总之,这一次,孟米总算想通了,没有纠结于礼节还有仪式的问题,她一口答应了方东的求婚,并且第二天就去公证结了婚,速度之快真叫所有人不敢相信,就是这样的,他们夫妻现在同我们住在一起,我住的房子后面有个木屋,是堆杂物的,他们兄弟二个,再加上我儿子,孟米也帮忙,大家一起把那屋子收拾干净,挂了新窗帘,看上去很不错,方东不肯跟我们住在大屋子里面,他说喜欢独住,这样比较自由,我们计划慢慢收拾布置那屋子,过不了半年时间,一定会换个崭新的模样出来的。啊!我这孩子一直在踢我呢,我好不容易坐下来写封信,他/她一直在踢我,我觉得孩子是想对飘絮阿姨说一些鼓励的话,如果这个是女儿,我真心希望这个女儿像你一样美丽勇敢坚强,任何困难都不怕,任何挫折都打不垮。
就此搁笔。
爱你!吻你!
露 X年一月二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