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离开了,道安叫了一个跑腿的小男孩送字条到姑妈家,吩咐这字条一定要交到飘絮小姐手中才行,小男孩去了又回来了,说飘絮小姐不在家,于是道安写了第二张字条,交代小男孩要一直守在大门外等候飘絮小姐。之后,他离开咖啡厅,叫了马车送他去一家新开的酒店,他不想碰到熟人所以没有去熟识的酒店,而是选择这家新开的豪华酒店,他前年年底离开本市,这家酒店还在装修,等到他今天重返,这家酒店已经宾客盈门了。他在房间里洗漱一番,才下楼去一楼酒吧等候飘絮,他约了飘絮来这个酒吧见面。酒吧里面的客人并不多,有个女歌手唱着懒洋洋的情歌,他叫了一杯威士忌,抽着雪茄,喝着酒,听着歌,等待着飘絮。他的心情并不沉重也谈不上轻松,正好符合时下流行的“淡淡的忧伤”,烟雾迷漫,他终于明白了飘絮昨晚的种种疯狂,他是最了解飘絮的人,那间杂货铺对于飘絮的意义非同小可,它可以说是飘絮的精神支柱,就是在那间杂货铺里面,飘絮开始参与到第二任丈夫的生意之中,并很快展现出她天生的经营才能。道安很清楚飘絮不屈不挠、勇往直前、不为过去所困的个性,如果杂货铺最终能保留下来,那么飘絮一定会东山再起再创辉煌,如果杂货铺最终失去,飘絮的精神支柱毁灭了,那么很有可能她会瓦解从此一蹶不振。飘絮的现实与无情他最了解,在即将丧失的杂货铺与已经永失的女儿之间选择,一个代表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希望,一个代表着永远的绝望,用女儿的棺木换五万元现金确实会是飘絮的不二决定,道安至今仍痛恨这个胆敢出卖他的女儿的无情女人,但是他理解她了,理解并且永不会原谅她。他又叫了一杯威士忌,给了女歌手五元钱小费,不过很快他就后悔了,因为那女歌手从此就面对着他,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唱情歌。该如何补偿飘絮?用金钱补偿她是最简单也最愚蠢的方式,给她五万元甚至再多一点点,只会让她更痛恨你的,道安想着,一定不能是金钱补偿的方式!买一个相似地段的店铺给她?投资棉岭?干脆给她一块地一笔钱?给钱最简单最实际,兴许她会变得聪明起来去接受他的补偿?多少钱才合适?一笔钱,一块地,让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反正这是最后一次管她的事情了…
小男孩终于回来了,他交给先生回信,又把小姐的话说了一遍,道安笑着问他:“小姐真的说我是个大方的人?”,“是的,是真的,先生,我发誓,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小姐。”,“好吧,那么你说我这个大方的人会给你多少钱呢?”,小男孩咕溜咕溜地转动着眼珠子,今天这位先生已经很大方地给了他五元钱了,“二元钱。”小男孩迟疑胆怯地说,“你应该更大胆一点,说多一点的,孩子。”道安给了他两元钱,小男孩接过来攥得紧紧,他不甘心地问:“那我说五元钱,你会给我吗?”,“不会,最多给两元钱,你正好说对了,去吧。”,“你有事就叫我,先生,我就在大门外。”小男孩鞠了一躬,欢喜地走了。他叫了第三杯威士忌,那张字条在桌上,用烟灰缸压着,这是道安写的第二张字条,约飘絮来这家酒吧见面,飘絮的回复写在字条空白处,粗大潦草的字写着“滚出我的世界!”。他慢慢啜着,他有点晕,舌头麻木了,上等的威士忌与低劣的酒其实已经分辨不出差别,但是这酒吧多舒服,丝绒沙发,黄铜烛台,水晶酒杯,烟雾缭绕,有人弹着钢琴,体态丰满姿态风骚的女歌手对自己唱歌,啊!有钱真是好啊!只需要轻轻点一下头,打赌那女歌手会扑过来,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啊!多惬意多快活!可惜的是最后一班开往B市的火车是在五分钟前就开走了,他是赶不上火车的人,滚出我的世界!滚出我的世界!飘絮!你他妈的才该滚出我的世界!
他坐第二天早上五点多的火车离开了A城返回B市。飘絮吃过早餐,姑妈下楼来,她好几次想开口同飘絮说话,又不敢开口,最终她眼泪婆娑的站在客厅门口,望着准备离开的飘絮,飘絮很受不了老人家那样望向她,她差一点要上去拥抱一下姑妈,同她好好道别,不过她硬是低着头,当作没看见姑妈,匆匆出了屋子,坐了马车,离开了姑妈家,她带着乐乐先坐火车返回棉岭,A城她肯定会再回来的,她会荣耀的归来,叫羞辱她的人好好看清楚她。昨天的A城火车站,飘絮和道安一前一后到达这里,今天在这个车站,道安和飘絮一前一后离开这里,这里每天上演的团聚与分离,欣喜与悲伤,欢笑与眼泪,都与他们两个人不相干,因为别人是家人朋友,有着亲密的感情,他们是离了婚的夫妻,彼此怨恨,誓不重逢。飘絮终于放下焦虑与恐惧,带着暂时平静的心返回了棉岭,而道安,在归途中,饱受烦躁的折磨,他不懂为何烦躁,一直到他回到了家中,最终和妻子独处时,他才明白过来。
庄安妮是庄牧师的独生女儿,战争期间,庄太太去世,家里的钱也因战争与母亲的医药费消耗殆尽,直到二十一岁了,她还没有交往对象,除了没有像样的嫁妆之外,她也不忍心抛下年老孤独的老父亲,庄安妮婉拒一切介绍与求婚,安安静静地与父亲住在牧师公馆,依靠父亲那点微薄的俸禄,以及教友们好心的馈赠,父女两个过着简朴、温馨、安宁、与世无争的生活。庄安妮性情恬静、温顺、举止大方,对宗教充满了敬畏热爱虔诚奉献的情感,对教友们则是谦逊仁慈善良大度,无论富贵贫穷都一视同仁公平对待,庄氏父女深受教友们的尊敬与喜爱。不幸的是,庄牧师突发疾病去世,没有财产没有亲友可以投靠、又即将失去牧师公馆居所的庄安妮顿时陷入困境,好在有教友轮流接济她,供给她食宿,她自己则在报纸上刊登了求职广告,也去职业介绍所登记了,希望能找到一份比如家庭教师、打字员、秘书、抄写员这些合适的工作,她以前从未出去工作过,好心的教友们认为任何工作都会委屈了庄安妮小姐,因为她是那样的甜蜜美好,不懂得与人争执,在外面工作一定会遭人欺辱,庄安妮小姐生活无依,需要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的窘迫现状,由一位教友告诉了白老夫人,白老夫人当即打发白小姐去接庄安妮小姐来家中暂住。白老夫人以前住在庄牧师所在的教区,认识庄牧师一家很多年了,在战争期间,白老夫人一家生活最艰难困苦的时候,庄牧师一家人常常从自己家贫瘠的物资中分出一点来接济白老夫人,白老先生的葬礼是庄牧师主持的,到了后来,道安回来与母亲妹妹重聚,他在另外一个教区修建了大宅接了母亲妹妹去住,白老夫人虽然搬离了庄牧师的教区,不过白老夫人白小姐每年节假日都会带着礼物去看望庄牧师父女,保持友谊,白老夫人是看着庄安妮小姐长大的,她很喜欢庄安妮小姐,现在庄安妮小姐落难,正好可以由她来照顾庄安妮小姐,以报答过去庄家对她家的深厚友谊,白老夫人告诉庄安妮尽管放心在这里住下,愿意住多久都可以,工作的事情不要着急。庄安妮搬来白宅,每天陪伴白氏母女,朝夕相处,白氏母女对她的爱越来越深,以至于白老夫人提出要收养安妮,她这个提议一开始遭到了安妮小姐的拒绝,因为安妮希望可以独立生活,不想寄人篱下,不过白氏母女的恳请劝告,她们的仁慈友善打动了她,她认识白家很多年,父母亲与白老夫人又是多年好友,所以不久以后,她就答应不离开白家会永远陪伴着白老夫人,不过她恳请白老夫人的原谅,她不能当她的养女,因为她是独生女儿,她想保留去世老父亲的姓氏,白老夫人诧异地说:“我收养你,并没有想到要你改姓名啊!”,白老夫人最后还是尊重了庄安妮的决定,她对外宣称收养庄安妮小姐,但是并没有去办理相关的法律文件。庄安妮在白氏母女悉心照料下,逐渐走出丧父之痛,她渐渐恢复了往昔的甜蜜开朗,眼中悲伤淡去,脸上笑容增多,她的到来为白府增加了许多愉悦欢乐,也赢得了白氏母女、白老夫人小儿媳、以及亲友们的喜爱,向她求婚,为她介绍对象的人更多了,不过仍被庄安妮小姐一一婉拒,她说父亲刚刚去世,她要服丧,现在没办法去想别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