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没有回答，他们站在山边，望着脚下的城市灯火，“你母亲为什么不劝阻你呢？”，“我母亲很喜欢你，她说我们家人就是缺乏坚定的意志，事情做到最后，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的时候，突然会犹豫怀疑自己起来，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结果到最后就变成不好，而你，我母亲也说你是个坚定的人，不容易受外界影响左右，这些都是我缺乏的，是我的弱点，母亲鼓励我，她认定你才是最适合我的人，是最能帮助我，辅佐我的人，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缺点，我们得看到别人的长处，要能包容对方，再说，我们家碰到许多特别的悲伤的事情，对于人，对于人生，对于这个世界的想法已经不太一样了。”，“你总说有难言之隐，好吧，我不会问是什么，我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奇心，别人不想说的事情我不想多问，可能这也是一种懒惰吧，不过，喜欢我的坚定是一回事，但接受我成为家中一份子是另外一回事，我很清楚名门世家的挑剔，如果你家真的是古老的名门世家，规矩恐怕会多到难以想象，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又是这种情况，而且坦白说，我也不懂你为何要追求我，年轻，美貌，绿眼睛的女子多的是，你何愁找不到更好的？我还生过三个孩子，很可能不能再生育了，你这个名门世家的独子，是要肩负传宗接代延续家族荣耀的人，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个？难道你母亲没有考虑过这个？”，“我母亲有五个孩子，我还有二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人呢？”，“全死了，全死了，最悲惨的…我的生活就是莎士比亚的悲剧，我现在不想说这个，还是一句话，日久见人心，你慢慢思考慢慢观察吧。”，“好吧，我这个人个性太急躁了，经历过不少事情，吃过亏，受过辱，现在年纪也大了…”，“你还很年轻。”，“我的心境老了，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冷静下来，不要再冲动行事，你说的很对，日久见人心，这也是我的想法，贝先生，我只能这样说，如果你还愿意等待，那么请再给我一段思考的时间，如果你疲倦了，那么我们可以当作朋友的，我会一直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不会疲倦，我承认自己有些焦虑，我时常有种冲动想要紧紧抱住你亲吻你，我是身心健康的年轻男人，我有这种冲动也算不上罪过吧？好吧，我想说的是我不会疲倦，而且我要感谢你的坦率，我看到了希望，从现在开始，等待又成为一件甜蜜的事情，原本我以为我的等待是无望的，是苦涩的，但，亲爱的，你解除我的痛苦，谢谢你。”，飘絮侧头看着他，“你说话有时这样甜蜜，有时又像在布道，让人听了感动，获得启迪，女人哪能抵挡得了你？至今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贝先生平静说道：“那就不要相信运气，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可以了，回去吧，有露水了，山上还是很冷的，你辛苦一天，早该回家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亲爱的，放轻松，要懂得享受当下。”
城里人对于贝先生追求飘絮小姐这件事情已习惯，渐渐也不太议论，贝先生的妹妹贝小姐，如今是城中名媛，是许多上层人家中意的媳妇人选，大家都知道飘絮小姐与贝家的关系，那些从不肯降尊纡贵踏入杂货铺的阔太太们，如今也不得不低头，跑来飘絮的杂货铺里，好亲自打听贝家的情形，一开始飘絮还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聪明，马上醒悟到这些阔太太们可能是想要贝小姐做自家儿媳，贝小姐无论容貌性情，还是才艺谈吐，或者举止礼仪等等各方面，都是上层人家好儿媳的不二人选，何况贝家虽不是本地人，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社交，大家都见识到了贝家的气派高贵。飘絮这个人讨厌人家管她的闲事，她也不大理会别人的闲事，她认识贝家虽有些日子，天天晚上还见到贝先生，可说真的，她自己心中清楚的很，她所知道贝家人的一切都是贝先生他们自己告诉她的，他们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本国人，是遥远的欧洲飘絮以前都没听说过的某小国人，贝小姐也就算了，飘絮对于贝先生为何要苦苦追求自己这一点，始终存有疑惑，现在阔太太们找她打听贝家情形，万一她将贝家形容的太好，万一日后真出现什么问题，那么今天这些苦苦哀求她介绍贝家情况的阔太太们，以后还不得跟她闹，要她承担介绍的责任？飘絮才不是傻瓜，她是商人，总得有点商人该有的思量与精明才行，她不想理会阔太太们，推说自己并不太了解贝家，她越这样讲，来找她的阔太太们越发不依，大家都认为飘絮小姐这是在拿架子，想让人家多求她几次才肯说，于是乎，每天总有好几个阔太太轮番来找飘絮，她们的排场一个比一个大，气势惊人，杂货铺本来多为市井小民们购物之地，阔太太带着仆人们一进来，原本购物的顾客们都忙不迭地缩到角落，不然干脆逃了出去，唯恐卑微的自己冲撞了贵人，飘絮气得很，她一不做二不休，让店员加班，将店内最里面清空出一块地方出来，面积还不小，摆上高价的进口好货，再将店内最畅销的日需品移到靠近大门口的地方，店内现在形成了二个区域，廉价的日需品和高价精美的进口奢侈品，普通顾客一进门就能快速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几乎不会受到位于后面那个高级品区域的阔太太们的压力影响，他们可以安安心心从从容容地买齐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从此以后，那些前来找飘絮小姐打听贝家人情形的阔太太们发现飘絮小姐的话多了起来，愿意谈起与贝家人结识的过程与对他们家的评价，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飘絮小姐是终日忙碌的，阔太太们会看到飘絮小姐一边嗯嗯听着她们的问题，一边手中不停地摆弄那些高级货品，褶一下餐巾，移动一下水晶花瓶，不停走来走去，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回答问题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漫不经心地说，仿佛她脑袋里面正在想着这块桌巾要怎么折才能让客人们欣赏到桌巾的美丽似的，于是阔太太们会恳请道：“好飘絮小姐，请不要再整理那叠餐巾了，这一叠我全买下来，请你歇一歇吧，好好同我说个五分钟的话，我想问问…”，飘絮这时就停下手中的活，也不走动了，头脑清晰说话清楚，花个五分钟讲述她与贝家人相识的过程，她说的全是实话，不夸张不掺假，她说：“哦，我与贝家人认识时间并不长，去年年底的最后几天，我乘坐某豪华游轮的首航，从N城到英国，在游轮上认识贝家人的，当时我带了孩子们，家庭教师们，女佣人们一起，你们也知道，游轮巴掌大的地方，我们又都是头等舱一等舱的乘客们，活动空间更小，走几步就能碰面，碰了面一开始不过是点头致意，后来熟悉一点，也聊过几句，我是跟贝夫人贝小姐聊天的，还同她们以及其他一些太太小姐们喝过二次下午茶，都是一大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到底说了什么现在谁还记得？是不是？也可能同贝夫人贝小姐她们一起吃过饭吧？我实在是不记得了，要知道当时人很多，可能我们坐长桌上一起吃过饭，我只是说可能吧，我确实记不太清楚，至于贝先生，哎呀，我要告诉你实话，我几乎都不记得他呢，你知道我可是带着孩子们的，去哪儿都得带着孩子们，很可能是在跨年舞会上，我与贝先生跳过一次舞而已，也只可能是这样的，毕竟这次在本城与他们重逢，我还记得贝夫人贝小姐，但是贝先生我可真是记不太清楚了，全部事实就是这样的，我可是一五一十全部告诉夫人你了，一句话，就是我是在船上认识他们的，认识时间不过二十几天而已，顶多与贝夫人她们喝过二三次下午茶，说认识也认识，说了解则是完全不了解，就是这样的，不过，夫人，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多情况，我倒是有个好主意，你可以去旅行社查一下去年年底那艘豪华游轮首航的舱位价格，真希望旅行社还保留着资料。我自己住的是头等舱，孩子们我让他们都住了二等舱，我现在记不清楚房间价格，只记得二等舱也不便宜，当时贝家人住的几等舱位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除了头等舱有一个私人的甲板外，一等舱二等舱是在同一层共用甲板的，那些三等舱以下舱位的乘客没办法上到这层甲板，所以，贝家人再怎么不济也是坐二等舱旅行的，就是这样，我了解贝家人的情况就是这样，并不比别人更多，夫人不妨再找其他人打听一下，比如他们的房东，是的，是的，他们全家人都非常高雅，谦逊，有礼貌…”，说到这个地方，恰好快到五分钟，飘絮小姐又开始走来走去，手上一直忙着摆弄东西，“哎哎，”阔太太们往往会叫起来，她们刚听到开头，飘絮小姐却已经结束，再问她有关贝小姐，飘絮小姐又开始心不在焉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她与贝小姐其实并不太熟，那么了解贝小姐的哥哥倒也可以揣度这家人的品格吧？阔太太们就是这样想的，为了能让飘絮小姐停下手中的活儿，来访者又掏钱买下飘絮小姐正在整理的东西，于是飘絮小姐率真地说道：“哎呀！怎么会扯到我身上？我有什么相干的？贝先生的确每晚接我下班，送我回家，仅此而已，人家那是骑士精神，人家可是欧洲的骑士，可不像我们这里，不，不像有些卑鄙龌龊的人那样，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谁吧？夫人，就是这样，贝先生是绅士，是骑士，我坐我的车，他骑他的马，送我回家，到了我家院子大门口，贝先生就转头返回家，他可是从未踏入我家院子大门半步的，就是这样，夫人也别听我说的，夫人可以去打听，问问自家仆人也可以，要我说啊，天底下的仆人就像是亲戚一样，真的，我就是搞不懂，不管谁家的事情，几乎各家各户的仆人们马上都知道，我真是搞不懂他们到底怎么做到的，嗯，就是这样…至于夫人问贝先生是否在追求我，哎，这要我怎么回答？哎，夫人，我们今天聊得这样愉快，我相信你是值得尊重值得信赖的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不过你得保证不能说出去行不行？这事可不能说出去，是这样的，贝先生的确向我表示过爱慕之意，但是我，你也知道我的经历，我可是怕死了，所以我拒绝了贝先生，这是真的，不相信的话，你尽可以去问贝先生，但是这种事情恐怕会伤他的面子，我既不知道问贝先生这问题算不算礼貌，也不知道人家贝先生愿不愿意回答，你认为呢？好夫人，贝先生会回答这个问题吗？我怕什么？哎呦，瞧夫人说的，我怕的事情多着呢，你想，我只是在船上认识他二十多天，至多跳过一次还是二次舞，然后就是今年八月下旬，我去火车站送儿子，出了火车站恰好碰到他们一家人，真是巧合是不是，你看，他们在本地只认识我一个人，所以我跟他们全家人吃过二三次饭，你也看到了我这个杂货铺有多忙吧，我每天都上班，一直工作到晚上下班回家，累到不行，回家就是睡觉，我哪来的时间与人交往？是不是？我哪有办法去真正的了解人家，是不是？你说，他们第一是外国人，第二刚到本地不过半个月一个月的，有谁能够真正了解他们呢？是不是？所以，我们只有慢慢观察，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观察才行，夫人，你好好想一想，我每天都在店里面工作，虽然我是每天见到贝先生，哈，从我店门口到我家大门口，是十五分钟的车程，这么短时间你认为我能了解贝先生吗？而且，我下班的时候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也疲倦到不想听人说话，这一点我必须说，贝先生是非常体贴，细心的人，而且非常有风度，又非常温柔，哎，真的，贝先生会唱歌给我听，他的歌声非常优美，顺便说一句，贝小姐钢琴弹得很好，她的歌声优美，光凭这一点就胜过本地许多名媛了，我只能这么说，而且，贝小姐多美丽，她的美是与我们本地女孩子甚至是与我们本国的美女是不一样的，人家可真的是真正的欧洲美女，再加上他们全家人，从主人到仆人，吃穿用度那种派头，那种教养，啧啧啧，哎，真的，很难不相信他们不是欧洲古老的世家子弟，夫人也赞同？是的，我相信见过他们的都会相信的，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了，刚才夫人一直问我怕什么是不是，我当然怕啊，别的不说，像贝先生这样优秀的男子为什么要追求我？你想的出来合理的答案吗？夫人？反正我想不出来，如果我是个穷光蛋，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管他呢，我可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嗯，关于夫人问我的意见，贝小姐与令郎是否合适的问题，我哪能知道？这得问你家公子才行，不是吗？不过，像贝小姐那样美丽纯情的模样，我相信年轻男子都会爱慕她的，她多才多艺，家世又好，性情这样温柔，娶回家想必不会有什么婆媳啊，姑嫂啊，妯娌啊这种让人头疼的麻烦的，这是我猜的，夫人，婚姻大事，你得问问你丈夫，问问你们家族的长辈，问问你儿子才行，毕竟你们家族可不是普通人家，你们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要考虑的事情多着呢，是不是？问我是没有用的，再说，退一万步说，万一这贝家人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那样，万一他们是骗子可怎么好？你问了我的意见，听了我的意见，然后出了事情，你肯定要来找我扯皮是不是？那我可不干，我才不担这种责任的，一句话，夫人，日久见人心，听别人说还不如自己观察判断，毕竟这可是你自家的事情，得自己做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