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均挡住了部分从窗户射进来的光，把慕菲笼罩在了阴影中。他对慕菲露出了最温柔最温柔的笑，一个暖到人心底的笑颜。

　　“我在等你。”他说。

　　慕菲定定地看了顾长均一会，才好像想起这人是谁一样。她先眨了眨眼睛，再抬起手，要去触摸顾长均的脸。

　　旁边的人都是一脸惊诧的模样，只有顾长均笑眯了眼睛，眼底有着细碎的微光，欣喜一闪而过。

　　慕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顾长均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就是我，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慕菲眉头一皱，像是被电击中了一般，猛地甩开了他，

　　声音戛然而止。

　　顾长均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一旁的李安安惊讶地半张着嘴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换。

　　这时经理挤过人群走出来，他先对慕菲说：“怎么来晚了？有事耽误了？快进来。”又看向顾长均：“不好意思，这位是设计师慕菲。那个，你们……认识吗？”

　　顾长均微微一怔，短短一瞬间，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了下来，淡淡道：“不认识。”

　　慕菲像是没听到那样，还在看着顾长均，她的眼睛里好像有火光。

　　顾长均摆手告诉经理无事，侧身让出地方，对慕菲说：“进来吧。”

　　慕菲一动不动。

　　李安安看了眼顾长均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咬住了下唇，低着头慢步走进办公室。

　　等她走进去，顾长均对里面说了句话，反手关上了门。

　　“现在没事了。”

　　慕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牙忍住眼泪，疼痛开始苏醒，从胸口蔓延开，像是好不容易结痂的上就又被硬生生撕开了。

　　她不需要他的提醒，在伤口将要好的时候，他过来戳一下。

　　慕菲脸上浮起微笑，扭头走了，没说一句话。

　　她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抱着胳膊顺着墙壁，慢慢蹲在地上，让压抑许久的委屈爆发。

　　这时候她突然很想恒恒，她能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幼儿园正在做户外活动，小萝卜头们拍成一队，喊着口号，跟着老师浩浩荡荡地朝着操场行军。

　　恒恒在队伍中间，跌跌撞撞地跟着走，在不知道第几次被后面的小妹妹踩到鞋之后。他放弃了跟队行军任务，开始单独行动。

　　前面的老师也没发现，恒恒脱离了队伍后慢悠悠地溜达，一会就看不见小伙伴们了。

　　再然后，他就迷路了。

　　“这是哪儿啊？”

　　恒恒仰着小脸，看着完全陌生的四周。

　　一排一排的树包围着一排一排的房子，房子门都是关着的。院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花坛，绿油油的植物杂乱无章地生长，有的都冒出了花坛外。

　　一阵风吹过，花坛里各种红色绿色的植物晃动着。

　　恒恒呆呆看了一会，想起来给妈妈打电话，打过去后，那边没人接。

　　“又不接我电话……”

　　恒恒嘟囔着，走向花坛，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踩着花坛边沿绕圈圈。绕了没有半圈，忽然听到了哭声。

　　“呜呜……”

　　恒恒想起艾薇儿讲的故事里的吃人的妖怪，哆嗦着蹲下身，摸索着要爬下花坛，扭过头喊：“老师。”

　　哭声停住了。

　　恒恒抿着小嘴，也不敢动，也不敢哭，缩在边沿上等着。等了好一会，没听见哭声，觉得安全了，就要往花坛下跑，刚探出一只脚，呜咽声又响起。

　　恒恒一害怕，脚下一滑，翻进了花坛中。他不停拍打着身旁的触手，‘哇呀哇呀’乱叫一阵后睁开眼睛，发现什么也没有，手上都是绿色的汁水。

　　抬头一看，天空快被叶子遮住了。风透过缝隙钻进来，叶子微微晃动，‘呼呼‘的声音。

　　恒恒拍拍屁股，慢慢站了起来，说：“好凉爽啊。”

　　分开植物凑到花坛边缘处，想爬上去，发现里面比外面深。

　　他爬不上去了。

　　恒恒急得跳啊跳啊，费老半天劲儿也不出去。这时候‘呜呜‘哭泣声又响起，就在自己耳边，恒恒吓得一哆嗦，一动都不敢动了。

　　累得不行，又出不去，妈妈还不接电话。

　　害怕加上生气，恒恒突然来了勇气，冲着前方说：“妖怪！你再哭，我要打你了。”

　　……

　　哭泣声停止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恒恒仔细听了一会，好奇渐渐压下去了恐惧。

　　抽泣声越来越清晰。

　　恒恒循着声音，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忽地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直直地向前趴去。

　　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撞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

　　恒恒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抬起头看见面前的情景时，愣住了。

　　草丛里坐着一个小男孩，眼哭的像小兔子的红眼睛，头发上沾着几片叶子，白色的短袖上被植物染了几片绿。

　　小小的人儿坐在里面，被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包围着。

　　恒恒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坐在他面前。

　　“你哭什么啊？”

　　小男孩小声抽泣着，小手慢慢地蜷在一起，盛着泪水的眼睛满是警惕，瑟瑟发抖的样子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

　　恒恒回忆了下班上哇哇痛哭的宝宝，并没有这么好看的弟弟，又看向他衣服上的名字贴画，被撕的只剩下一小块。

　　想起自己刚来幼儿园时，老师也给贴了一个，就问：“你是刚来这里吗？”

　　小男孩眨了下眼睛，大滴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一连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别哭。”恒恒说，“我刚才以为你是妖怪。我才说打你……我我，我是骗你的。”

　　恒恒试探性地摸了下他的手，见他并不十分抗拒，才凑过去安慰：“我叫恒恒。你别哭了，我不会打你的。”

　　恒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叶子染绿的手，手心攥住袖子，伸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一边带着点哄劝的语气问：“你叫什么啊？”

　　小男孩慢慢停止了哭泣，盯着恒恒的样子十分不安。

　　恒恒等了一会儿，见他并不说话，疑惑地问：“你没有名字吗？”

　　恒恒凑过去看他衣服上贴着名片贴，没撕干净的小一块上面有一个字。

　　‘默。’

　　恒恒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不认识这个字。”

　　恒恒挠了挠被叶子刺的痒痒的小脸，坐直了身子，扒拉开草。

　　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手上黏黏的，在身上蹭，蹭着蹭着摸到了口袋里的酸奶。恒恒想起来什么，问：“你要喝酸奶吗？”

　　顾梓默眼睛里的警惕消散了，看看他，目光好奇中又带着点疑惑，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的分明。

　　恒恒大方地拿出酸奶，“给。”

　　“你喝吧，这是艾薇儿给我的。”

　　恒恒看他一动不动，打开酸奶盖子后放在了他手里，手脚并用的爬到他身边坐下，歪着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顾梓默举起酸奶喝，没说话。

　　恒恒等着他喝完了开口，可是他喝完之后，也不说话，也不动。

　　不会说话……

　　恒恒又想起来了艾薇儿讲的故事，盯着顾梓默看了一会儿，慢慢凑了过去，小声问：“你是妖怪吗？”

　　顾梓默扭过头来看他，表情木木的。

　　恒恒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想看看头发下面的‘第三只眼睛’。顾梓默懵懵地看着恒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恒恒撩开他的头发后没看见眼睛，还很失望的样子，说：“你不是妖怪吗？你的第三只眼睛呢？”

　　顾梓默气呼呼的，‘啪‘地一声拍掉了他的手。

　　恒恒吓了一跳，摸着自己被打疼的手，还没反应的样子，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不能打我……”

　　顾梓默气呼呼地瞪着他，那副小表情，好像在说‘我不是妖怪。’

　　恒恒一愣，很奇怪，似乎听到了他想说的话。

　　他明明不会说话，自己却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恒恒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了一会，想到机场看见的高高的叔叔抱着他，立刻笑开了：“我知道了，你是我弟弟，我见过你。”

　　“在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