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慕菲走出公司大门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她一抬头，司明站在她跟前，面色显得有些忧郁。

　　“顾长均呢？”慕菲冷冷地问。

　　司明微微摇头，使眼色让她往后看。

　　“司明。”警告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司明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侧开身子。

　　慕菲看见了坐在车里的中年男子，一身灰色西装尊贵优雅，苍老的面庞略有些富态，无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浓重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狭长锐利，仿佛一眼能看透人的心思。

　　慕菲觉得浑身一冷，看见他，脑中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就涌现了出来。

　　顾怀世上下扫视慕菲一遍，眯了眯眼睛，问：“有时间吗？”

　　顾怀世把慕菲带到了以优雅奉行的茶楼，入座后以长辈教育晚辈的身份开始谆谆教导，茶喝到十几杯，嘴巴没停半刻。

　　说的话可谓难听，含沙射影她是个抛夫弃子没有良心的狐狸精。

　　慕菲闷头听着，只字未言。直到顾怀世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后离开，她还盯着面前以软黄金为名的茶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服务员过来说话，她才回过神。

　　“女士，已经付过钱了。”

　　慕菲应了声，拿着包起身离开。

　　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在人群中穿行的慕菲却觉得十分孤独。

　　风吹动她脸颊边的碎发，挑逗着她的唇角。她抬手将头发撩到耳后，望着前方的路，眸光泛不起一点波澜。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如果不是你，顾梓默至于到现在还不会说话吗！’

　　‘你抛弃了他。’

　　慕菲心中说不出的苦涩翻滚着。

　　她哪里抛弃了孩子，当年医生告诉她，最小的那个太虚弱，出生没多久就没有了生命迹象。

　　她以为没有保护好他，以至于他对她太失望，都不愿意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就回到天上去了。

　　这些年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恒恒——她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以为医生说的是对的，却不知顾长均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知道当年他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何要以死胎的消息震住她，偷偷带走孩子。她没来得及问他，他也没来得及解释。

　　手机响了，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见了很不愿意看见的人名，犹豫了片刻，还是接听了电话。

　　那边安静了许久，说：“我尽量早点回去。”

　　“你不用回来了。”慕菲说，“你永远都不用回来了。”

　　“……你千万不要起诉。”

　　慕菲冷笑，“我起诉你吗？我哪有那本事啊，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知道，叔叔今天去找你了。他一定说了些不好的话，对不起，他并不是有意的。”

　　慕菲打断他的话，“是啊，他不是有意的。他是无辜的受害者。”

　　顾长均：“我会努力保护好你和恒恒，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

　　“真希望你说过的话都能算数。”

　　……

　　“梓默这几天没去幼儿园，在家里很听话，乖乖吃饭，按时睡觉。”

　　“有时跟着司明出去玩，回来的时候都很开心。”

　　“额头摔的不是特别严重，明天去拆线。”

　　“会留疤，但好好护理，也许疤痕会小一点。”

　　“叔叔开玩笑说，这样也可以，添点男子气概，他有时候像个小姑娘一样。”

　　顾长均东扯一句，西拽一句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慕菲很惧怕听到那个孩子的任何事，越听，越觉得心里难受，她想挂断电话，但关于他的事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样拽着她的心。

　　孩子在哪里，妈妈的心就在那里。

　　“他会说话了，很笨，对吧，四岁才会说话。可更笨的是他就会说几个字，就这几个字，还磕磕巴巴的，说不明白。”

　　“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哥哥’，我教了他无数遍的词，他一次都没说过，偏偏我没教过的，说得倒很好。”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或许我天生不会教育孩子。”

　　“对了，他很喜欢恒恒送给他的恐龙玩具，睡觉都要抱着，谁也不许碰。”

　　一股酸涩感直涌向鼻尖，慕菲蹙眉看向别处，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地滑落。

　　以前本能地去排斥跟他相关的任何事，不想听见别人的关心。

　　抗抑郁的那段时间，努力说服自己，在某个地方，她的孩子还在。

　　现在幻想竟变成了现实，可她连靠近他的理由都没有。

　　慕菲终于忍不住哭了，哽咽着问：“你为什么把他带走……顾长均，为什么啊，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想他啊……”

　　好想，好想他。

　　好想看看他，抱抱他，听他叫一声‘妈妈’。

　　顾长均停顿了许久，开口的时候是哑的，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他想恒恒了。我想你了。”

　　“慕菲，等我回去。”

　　声音戛然而止，通话被切断了。

　　慕菲眼神空洞，表情呆滞，脸上还挂着泪。

　　手机还贴在耳边，路过的人看见她如此模样，眼神异样打量她两眼，都挪动脚步离得她远了些。

　　慕菲半天才放下手机，察觉到了什么，急忙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微微低头，迈步往前走去。

　　人行道上有许多人，穿行在人群中的经受着异样目光注视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