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郦老爷子提到沈万三的时候,竺君已捉摸不住他究竟想和她说什么。
这时,她更感匪夷所思。
抑着呼吸。
她想往某个方向去猜,又不大敢。
她母亲姓沈,沈万三也姓沈。
郦老爷子不会是在提醒她,沈家就是沈万三一脉延续下来的沈家吧?
这怎么可能?
她也研究史料这一块。
早在洪武年间,沈万三便被抄家流放。
哪里还有什么沈家?
郦老爷子摇了摇头。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竺君放在膝上的两只手不由的收紧。
她该知道什么呢?
又有什么是她能知道的?
“道安是个颇骄傲的孩子。”
“但他并不迂腐。”
“他是个会顾全大局的孩子。”
郦老爷子慢慢说道:“谭业与旧世族勾连,意图搅浑一池水,好浑水摸鱼。”
“甚至想趁此机会,再改一个天地。”
“一个跨国违禁药物倒卖的案子,牵连到如此大局,他一步步小心谨慎,几次冒险。”
“待我查出沈家除因你母亲,资助过谭业,此后并未与谭业有往来时,我让他带你......”
郦老爷子说到这里,黑沉沉的目光落在竺君的脸上。
“让他带你去龙城见他们。”
老人说得很含蓄。
但竺君听得明白。
在察觉谭业这件事并不是单单一个郦家能撬得动时,郦老爷子指了路。
让郦道安利用她,借沈家的力。
但郦道安拒绝了。
他改变了与郦老爷子商定好的计划,选择自己设局,织网,将人一个一个往网里拉。
他竭力要将她摘到事外......
竺君垂下眼。
她胸膛里沉甸甸的,闷闷的。
嗓子眼像是卡了血。
“你的弟弟,现在还昏迷不醒?”
竺君怔怔的,惊愕的望着眼前的老人。如果说郦道安的眼神是能洞悉一切。
那眼前这个老人的眼神,便像是掌控了一切。
竺君这时才发觉他眼中那一点漆黑。
并不是不可怕。
而是,她太迟钝。
战场上下来的人,即便是一身正气的将军,也曾是满手鲜血的戾将。
他们为保住大多数人时,会毫不留情的挥下锋利的刀剑,取走人的性命。
竺君心跳骤然加快。
她紧抓着自己的膝盖。
嗓子发紧:“我弟弟他还是个小孩子。”
“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子。”
他笑了笑。
“但有时,小孩子也有需担的责任。”
“号角声响了,就要冲上去。”
竺君险些撑着扶手站起来。
她忍耐住了。
不能冲动。
她逼着自己冷静。
“老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
郦老爷子抬手,示意她坐着。
竺君哪里还能坐得住?
行宇躺在那里,她已什么都做不了,要是......
她简直没法想象。
“道安恐怕和你弟弟中的是同一种毒剂。”
“尚未有解毒试剂的药物,必然是需要临床反复试验,才能取得一定的效果。”
竺君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她眼皮垂了下去。
终于明白过来,他和她说那么多是为了什么。
“我不同意。”
她抬眼,不再害怕的与郦老爷子对视。
“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牺牲我弟弟。”
“即便是我的命也不行!”
竺君转动轮椅,她想离开这。
什么正义,什么将军。
到头来,也一样是为了自己的亲人,要牺牲他人。
只有他们命是命,旁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竺君伸手去够门把手,才将门推开,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显然也正打算进来。
两人视线相接。
郦道安母亲那端庄的面庞爬上一丝僵硬的神色。
竺君紧抿着唇,她该唤对方一声的。
但她此时的情绪实有些不受控制。
便让了让,想等郦母进来之后,再离开。
却见郦母下巴微点了点,抬眼往她身后看去。
“父亲,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郦老爷子落在竺君身上的目光发沉。
他颔首:“去吧。”
竺君不受控制,被郦母带来的人,推着轮椅,推到了走廊上。
与郦老爷子见过面之后,竺君已猜到郦母会和自己说什么。
她此时是愤怒的。
愤怒他们拿别人的命当草芥。
她两手扣住了轮椅的刹车,令后头推着的两人没法再往前。
“郦夫人,有什么话,您就在这里说吧。”
郦母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了身旗袍,这把年纪还能维持这样好的身材,可见她平日也是个很自律的人。
自律的人,心志向是坚定的。
郦母往后退了一步。
她并不习惯垂头,低眼与人说话。
眉梢提着,她缓声说道:“只要你同意让孟超借用你弟弟的身体......”
竺君不等她说完,已忍耐不住:“我不同意!”
郦母显然很有把握。
不在乎竺君因愤怒而起的急切。
她眼睫往下压着,扫了竺君一眼。
“长辈说话,小辈该凝神听完再回。”
“你父母是这样教你的?”
竺君深知她是瞧不上自己的,也不与她多辩。
只说:“我和郦老先生说了,我不同意任何人碰我弟弟。”
“郦夫人还是找别人吧。”
她不想在这待了,一分钟都忍耐不下去。
见着竺君按着轮椅转过方向。
郦母看着面上仍很镇定,交握在身前的两只手已捏出了白痕。
“我儿子为你退婚,为你跟两大世家作对,在新加坡动用那些人,险些......”
郦母下意识看了书房那一眼,未将话说完。
“他百般护着你,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竺君不是没有触动。
但这不是她拿自己弟弟性命还债的借口。
“我感激郦先生。”
竺君想到什么,躁动的情绪被按住了不少。
“我可以拿我的命来还郦先生的恩情,但绝不允许旁人再伤害我弟弟。”
“哼!你的命值几个钱?”
郦母见她油盐不进,也不再端着。
绕过去,堵住竺君就道:“要不是道安,你进新加坡的那一秒,就和你大姐一样.......”
“被人断了手脚,逼到死路,往山崖下跳,死不见尸了!”
“还能在这跟我说风凉话!”
竺君抓着轮椅的手冰凉。
她不知道郦母还说了什么,耳朵里一层一层的重音。
她在说什么?郦道安的母亲在说什么?
敏妍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