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君听到她说她是沈家二房的女儿,心下已冷得透彻。
再看她审视自己时,眼角和嘴角泄露的那一丝丝得意,更感到心烦。
竺君不说话。
沈云云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问傻了。
心道,果然是个好作弄的。
眼皮眨了眨,露出一点点怜惜感叹的神色来。
软了点声调,说:“你母亲出事时,你年纪还小,应当是不知道。你母亲是沈家的人。”
“龙城沈家,你应该是听说过的。”
竺君看她一副要做戏,却还做不到点子上的模样,真有些不耐烦。
她觉得自己现在性子很不大好,动不动便不耐。
忍了忍,听着沈云云继续往下说。
“沈家大房当年出走,这里边有不少内情。”
“咱们小一辈的,也没法多说。”
“只是我父亲一直都在找你们,你父亲出事时,我父亲也曾来过上京。”
“当时情况复杂,你父亲自愿认罪,大家也都很无奈。”
“竺君,你能理解吗?”
竺君觉得好笑。
她是当她傻子吗?说这种漏洞百出的话来糊弄人。
一年前,竺家出事,她曾求到沈家去过,可当时,他们连电话都不肯接。
现在又变了个脸孔,换了副腔调。
竺君按压着,观察沈云云的唱念做打。
等对方说完了,才将刚刚就打好了的字,晾在半空,给沈云云看。
竺君在手机的备忘录上写道:我要回去了。
也不管刚演完戏的沈云云是何种表情,快步走到路边,要了辆车就离开。
沈云云尚未能反应过来。
载着竺君的那辆出租车竟已然不见了。
把她好气。
竺君刚到家,管家先迎出来。
说郦道安的母亲来了。
竺君并未讶异。
郦道安带着她回老宅,那样不给郦母面子。
郦母不会找自己儿子不是,自然是要找她这个看不上眼的儿媳妇不是。
管家让竺君在外等一等,说让她等郦道安回来。
竺君未听他的。
事实上,管家一出来,郦母就跟着出来了,也由不得竺君选择等还是不等。
“你倒是会享受,才刚结婚,就往外跑。”
“还让道安带着你去什么宴会。”
“借着他的光,想抬举你那几个上不了台面的泼皮破落户!”
“我就说你这样的人,不能进我们家的门!”
“小妖精!”
念到最后那三个字,郦母咬了咬牙齿尖。
睇着竺君的眼神,像是要啖血吃肉似的。
竺君想到自己曾因这位,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从车上拖拽下来。
撕扯着衣服一通磋磨羞辱。
那阴影,袭上后背。
仍是觉得手脚发凉。
她抿紧了唇,眉间也紧紧的拧着。
她想说,既这样不满意,为什么不去找郦道安发火。
叫郦道安立即将她带去领了离婚证,也不是什么办不了的事。
为什么每次不满意了,自己儿子的错处不找,偏要找旁人的错处,给别人难堪。
这就是他们郦家的高贵之处吗?
偏她说不了话。
只能拿一双不服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妇人。
郦母见她不说话,还拿眼睛瞪着自己。
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喘气。
刚才要不是和牌搭子一块进来,她这个正经的郦太太险些进不了自己儿子的家门。
她越发气了!这小丫头片子,竟还敢给自己脸色看!
郦母握紧了手里的包,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就要发火。
只听到铁门拉开发出的哐当哐当声。
管家故意朝这边大声吆喝:“先生回来了!”
郦母脸色变了变。
面上的凶恶少了几分。
但仍盛着一簇一簇的火,盯着竺君。
郦道安臂弯上挽着外套,大步过来。
将外套丢给了管家。
他稍往前一点,把竺君挡到身后。
看向他的母亲。
“你来做什么?”
郦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是我儿子的家,我不能来吗?”
郦道安眉目往下压。
面上已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半转过脸去,他压着声音,跟竺君道:“先进去。”
竺君看了一眼郦母。
她是想自己说的,但发不了声,站在这里,除了挨骂,的确也没意思。
便望了望郦母,转身往房子里走。
郦母瞪大了眼珠子,张嘴就道:“站住!”
边要上前把人拽住。
郦道安喝道:“管家!”
管家立即上前,把郦母两只胳膊按住。
郦母劈手就将手里拎着的包往管家脑袋上砸。
“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滚开!”
真是什么优雅端庄都拿不住了。
一股一股的火直往上涌。
自己生的儿子,十月怀胎。
这么多年,她没见过他跟自己那样低声下气说过话。
偏护着那样一个除了张狐媚子脸,无一是处的小妖精!
郦母越想越来气,既是生气,又是委屈。
她在郦家,守活寡守了这么些年,走出去,是有人恭恭敬敬喊她一声“郦夫人”。
可背地里多少人在笑话她?
丈夫,丈夫留不住。
儿子,儿子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又不是光为自己着想。
她想要自己的孩子找个世家高门的女孩儿,想稳固郦家的位置,难道不对吗?
管家被郦母一下又一下的砸着,不能躲,更不能还手。
脑门上很快就被包包底下的防水台给砸出了青紫来。
“够了!”
郦道安怒道:“你喜欢丢人,我就让人把你丢出去!”
郦母被他喝得浑身一僵。
拎着包的手都在瑟瑟发抖。
郦道安压着怒火,往里走。
郦母瞪了管家一眼,跟上了郦道安。
客厅里,窗帘被窗外的风吹得簌簌的响。
桌上放着茶盏。
阿姨小心翼翼的进来,把点心放上之后,就退了出去。
即便那样恼怒,郦道安领带都不曾歪上一分。
他绷着脸坐在正中,目光微沉的睇着坐在一侧的郦母。
“说吧,谁让你来的。”
郦母被他那双眼睛一看,像是被他看穿一样。
别开头,拿了茶杯,要喝一口。
又并不渴。
放了回去。
又拿起来。
“我自己要来的。”
“怎么,我还来不得了?”
郦道安看着她不说话。
郦母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张了张嘴,要说又不敢再说。
只听郦道安冷哼了一声:“你最近和陆夫人打牌打得挺勤。”
郦母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杯子掉到了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