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的车从大门处开进来。
车前灯亮得刺眼。
竺君闭了闭眼睛。
秦言已从车上下来。
看到竺君候在门外,秦言走过去。
“秦先生,你今天去见我大姐了吗?”
秦言说“是”。
“她还好吗?”
女孩儿的眼睛与敏妍有几分相似,此时盛满了担忧。
秦言深知竺敏妍对这个妹妹有多在乎。
竺君对敏妍的在意,也让他多了几分耐性。
停下来道:“她还好。”
“那......”
竺君想多问些。
但秦言显然并不想多说。
他打断竺君:“我近来会较忙,刚好,你姐姐替你报了个旅行团。”
“听闻你对古文字有研究,这是个文旅团,你应该有兴趣。”
他说时,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往里走。
竺君听着,浑身僵硬。
她脚下步子都停了下来。
看往前走的秦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什么时候,她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参加什么文旅团?
“是我姐替我报的?”
秦言已到了楼梯边上。
闻言,他回过身来。
看女孩儿满脸的诧异,那如水一般的眸子中,竟还有哀苦跟委屈。
似浴缸里睁着眼,挣扎的鱼儿。
秦言眉间微蹙。
他待除竺敏妍之外的女性,并没有太多的耐性和好脸色。
之所以还能在这里跟竺君说话。
大多是看在竺敏妍的份上。
竺敏妍的这个妹妹,当初为什么会找到他去帮敏妍打官司,秦言也十分清楚。
他对这样只懂得攀附男人的女性,内心里并不太看得上。
口气便冷了下来。
“你姐眼下连自己都顾不上,尚且还顾着你。”
“你要真为她好,听她的安排,别给她在这个时候添乱。”
秦言面色也是不好的。
他说完,也不去管竺君的脸色好看不好看,便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忽想到什么。
单手扶在楼梯扶手上。
他回转身来,看着仍在楼梯口发愣的女孩儿。
秦言出声提醒:“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要让她心烦了......”
他话未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十分显眼。
竺君望着秦言很快走上楼,须臾便不见了人影。
她身形晃了晃,忙伸手抓住了一旁的柱子。
她自己的姐姐被人冤枉,关在里边,她却成了局外人。
秦言话里话外,无不在嫌弃她的无用。
更唯恐她会添乱。
因为她无能无用,所以,要将自己姐姐的命运交托到旁人的手上吗?
秦言能救出敏妍?
竺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房间里明明不冷,暖气很足。
可是她浑身却像是打摆子一样。
抖得厉害。
看到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衬得两颗眼睛格外通红的脸。
竺君伸手,用力的揉搓。
搓得脸上薄薄的皮肤起了一层红。
甚至生了红印子。
像是刮了痧似的。
她突然站起来。
闯进卫生间,将那花洒打开。
冰冷的水从头淋到脚。
她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竺君,你有什么用。
竺君,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阖身躺在潮湿的卫生间里,冰冷的地板,冰冷的又潮湿的衣服。
竺君冷得浑身发抖,她嘴唇是鲜红的。
脸却白得像是死人一样。
她嘴里喃喃着,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问自己,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
第二天早上,是秦家的管家发现了正发着高烧的竺君。
管家将人扶到了床上,便立即要去打电话告知秦言。
被竺君抓住了手腕。
她烧得糊里糊涂,却还能清晰的记得,她不要找别人。
她不要求别人。
管家被她拽着不能动,又见她苍白的小脸,虚弱的一遍遍重复说着别找别人。
实在很可怜。
便答应不找人。
给她倒了水来,又准备了酒精和温度计,还拿了退烧药,想先自己帮着竺君退烧。
要实在不行,再打电话告知秦言。
谁知,管家拿了东西回来时,床上不见了人。
竺君不见了。
秦言电话打到郦道安这里。
郦道安正秦兆的审讯室外。
他快步走到外头,脸都沉了下来。
“多久了?”
对方说了个时间。
郦道安压着胸腔里一股火,开车往天枫苑去。
她能去哪?
她没地方可去。
二十分钟便到了天枫苑,但她并未回来。
昨天她打电话给他,约他在天枫苑晚饭,他答应了。
她会回来。
可站在偌大无人的院子里,郦道安又不肯定了。
白雪皑皑,周遭却没有可看顾的身影。
她去哪里了?
突然“砰”的一声。
站在小区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整张小脸都埋在了羽绒服里。
门外看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便从岗亭出来,问她找谁。
竺君指着小区里边:“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很快就走。”
“我家,以前在这里。”
保安看女孩儿鼻尖红红的,说话声音哑得厉害,应是正病着。
年纪又不大。
脑补了一场狗血家庭惨剧。
动了恻隐之心,道:“行吧,你说多少户,我带你进去。”
竺君紧紧抓着袖子内侧,低声道谢。
她跟在保安的后边。
这儿的保安都换了,已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些。
什么都在变,只有她,仍在原地。
站在破败的别墅前。
保安有点惊讶:“这是你家?”
竺君望着早荒芜得长满杂草的院子,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了。”
保安叹了口气:“我去那儿抽支烟,你一会出去喊我。”
竺君点头:“谢谢叔叔。”
保安摆了摆手。
竺君望着连铭牌都掉下来的门侧,又看着那只剩下两根绳索的秋千架。
是她沉浸在过去里出不来。
是她懦弱,以为躲避,不去看,不回击,就能保有家人现时的平安。
但他们是不会轻易松手的。
他们想赶尽杀绝。
是谁呢?
是竺长肃,还是谭业,还是刘元?
不管是谁,他们不该这样得寸进尺的。
竺君有些站不住脚,她一阵冷一阵热,却紧抓着羽绒服的袖子不敢松手。
她和保安说要出去了。
保安把她送到门口,又给了她一瓶水。
“谢谢。”
保安摆了摆手。
竺君手心里的水是冷的,心却是滚烫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给郦道安发了条信息。
又上车,和司机道:“麻烦,荣成路13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