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君自己埋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她原想忍着不哭的。
但实在忍不住。
哭过之后,心里总算好过些。
理智也回来了。
她拨弄着手机,脸颊是刚才压在被子上,留下来的红印子。
她知道自己矫情了。
郦道安是一番好意,她自己心里那点别扭难过,与他这番好意有什么关系?
想打个电话过去道歉。
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更害怕,她电话打了过去,碰着郦道安的冷声冷气。
正在犹豫之中,有一串她并未保存,但印象里却熟悉的号码拨了过来。
竺君看了两秒,接了起来。
是安娜的声音。
她听着不是太高兴。
问竺君今天是不是去见齐峘了。
竺君诚实的说是。
电话那端的安娜有一会儿没开口。
随即,说了个地址,让竺君明天去见她,就把电话挂了。
竺君心下叹息。
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
她原坐在床沿边上,这时,人往被褥上倒。
脑袋里又想起校长先前说的,要让她带人去楼兰考古的事。
能远离这些人和事,安安稳稳的与学术为伴,是她眼下最想,却绝无法去做的事。
想到这儿,就想到弟弟行宇,还有大姐敏妍。
敏妍应当已经见到了行宇。
郦道安只说行宇近期会安排手术,却未说具体的时间。
竺君有心想问,但他显然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好歹,有大姐敏妍陪在行宇身旁。她也可以稍稍放心一点。
只有爸爸,一个人在里边,快要一年没有他的消息,竺君一旦想起,就担心害怕得很。
她又爬起来,拿了绒线球开始织起毛衣来。
人坐在桌边灯下,微垂着头,修长的指尖伶俐穿梭在那红色绒线中。
是温柔动人的。
郦道安到了楼下,心口已不疼了。
他要走的,楼上的灯忽然又亮了起来。
他还是上了楼。
房间的门未关,他走过来,房里的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郦道安站在门边,也未往里去。
睇着她的目光,先有几分冷漠。
可见着她侧脸温柔的模样,那点冷漠在不受控的消散。
郦道安眼皮往下压了压,遮住那柔和得有点过分的灯光。
嘴角抿得发直。
这惯会唬人的小骗子。
长了一张乖巧温柔的小脸,却时不时闹起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
郦道安后脚跟往那门框上撞了一下,发出点细微的声响。
周遭实在是安静,这点声音就像是石子儿投进了寂静无波的湖面。
瞬间激荡起好大的一片蛛网。
竺君正穿着线,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陡的一跳,手上的动作也往上一扬。
手里的钢针扎到了指尖上,顺着指甲滑了出去。
打得她指甲疼得厉害。
她忍不住“嘶”的一声,两只小手紧紧的握着几支钢针,微弯着腰,忍着疼。
郦道安见状,面色一变,快步走了过去。
“让我看看。”
竺君抬起来看他的眼睛里都蒙了一层水雾。
可见那一下,打得她有多疼。
“没事。”
她握着手指尖不肯放。
郦道安冷寂寂的眼睛觑了她一眼。
竺君抿着唇,不得不将手松开。
郦道安看到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掐掉了一大片,还有点血珠往外冒。
十指连心,怪道她疼得险些落泪。
“坐着别动。”
郦道安说着,走到里边,很快又出来。
他手上拿了一把剪刀。
微弯着腰,将竺君那掐掉了指甲的食指捏在指尖。
他动作缓慢小心。
竺君弓着背,也一动不敢动。
剪刀冰冷的一侧锋刃贴着她皮肉缓缓往前推,她并不觉得危险。
反而有种腐肉被剔除干净的轻快感。
也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但却给人一种极漫长的错觉。
竺君眼睫微眨,小心的抬眼往上看。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
郦道安长了一张极易俘获女孩儿心的脸,此时眉间添了点温柔耐性,便更如虎添翼。
竺君原想开口和他道歉的。
但这么近距离的望着他,近到连藏在他眉宇间的那一刻小小的黑痣都能瞧清楚。
她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发不出声来。
反倒是有点口干舌燥。
郦道安将她那坏掉的指甲丢进了垃圾桶,眼皮未抬。
剪刀放到了桌上。
“看够了吗?”
竺君一怔,随之而来的事巨大的羞耻感。
她脑袋像是被那变成麻布袋的羞耻感给罩住了,闷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忙把视线往回收。
手忙脚乱要拿点什么来装装样子,好躲避这种恼人的尴尬。
指尖险些撞到郦道安刚放上桌的剪刀尖尖上。
他眼疾手快的将剪刀再度拿了起来,一只手迅速握住了竺君乱撞的指尖。
“竺君!”
他声音严厉。
把她喝得脑袋一下清醒。
“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看她。
竺君恨不得把自己往地板里埋。
鬼知道她怎么会一步错,步步错。
她今天一定是撞了老黄历。
今日忌郦道安。
竺君垂着头,一声不敢吭。
郦道安吐了口气,将她的手松开,拿了剪刀要放回去。
免得她又伤到了哪里。
竺君以为他要走。
忙伸手抓住了郦道安的两根手指。
郦道安反过来,将她的指尖收进了掌心里。
她没什么反应的眨了眨眼睛。
那仰着头看他的样子有点儿傻。
郦道安心间柔软。
他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竺君的心,似也和弦一样,被什么拨了一下。
她有点儿说不上原因来的口渴。
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和他低低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郦道安将剪刀收到了一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竺君的腰被他搂着,下巴被他抬了起来。
两人这姿态,虽说亲密,却更多的是郦道安的强势。
“知道自己错了?”
“嗯。”
她点头,很老实的说:“是我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
“理由?”
竺君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是问她在小区那儿闹脾气的理由。
她抿着唇,并不容易说出来。
“我不喜欢。”
郦道安哼了一声。
“撒谎。”
他松开她,拿了剪刀,往里走。
把竺君留在原地。
竺君垂着脑袋,眼睛放在足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