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了。”
他从她手边把那碗汤端了起来,抓住竺君的手,往她手里一塞。
汤水险些飞溅出来,她堪堪端住。
郦道安睇了她一眼,他越过她,往沙发那去。
郦道安坐了下来,将电视打开。
客厅里这台电视,一直藏在油画后,鲜有打开的时候。
竺君来了这么久,这才第一次。
她看着郦道安将频道调到了财经栏目。
看到主持人介绍着最新的股市情况。
她脑子里也像是此时电视屏幕上跳出来的绿红黄多色现状图似的,密密麻麻,头晕眼花。
手心被热汤暖得,那点暖意也能蔓延到四肢百骸似的。
只是,心却是没法暖的。
竺君把汤放回到了桌子上,她垂着眼睫,在郦道安身旁坐了下来。
他未看她。
看似,所有的专注度都在电视屏幕上。
可只有郦道安自己清楚,他心里的气怒,反复又反复。
他说得这么明白,她那是什么反应?
不愿意?
要真是不愿意,那也罢了。
她把对他的别有所图,不得不,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结果竟是这个。
她就这么委屈。
郦道安这样的人,即便知道症结在哪里,也绝不允许她以回避的方式敷衍他。
要说霸道,他也是霸道得理直气壮。
竺君看他连余光都不屑分她一点。
犹豫半晌,竺君才咬着唇,小心翼翼道:“你忙完了?”
等了等,以为他不会回她的。
不想,郦道安竟“嗯”了一声。
虽仍臭着脸,也仍不给她一分脸色,也好过冷着。
竺君暗暗的松了口气。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垂着头,十指交错在一块。
“郦先生,现在这样很好。”
“我不想改变。”
真的好吗?
当然不,她只是,把自己锁在这里。
不往前,不回头,还能喘着气,活下去。
“真的好吗?”
他终于转过脸来。
竺君迎着他那清冷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欲盖弥彰的眼,遮不住心底的惧。
他到底还是生了几分怜惜。
“随你。”
他睇着她,手接过她方才放在桌上,已有些凉的汤,一饮而尽。
郦道安把汤喝完,就出去了。
昨天下的雪,今天一天并未化多少。
郦道安开车出去时,客厅里跳了天气预报的财经频道正在播报实时路况。
有好几个路况因为积雪出了事故。
竺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失去踪迹,她回到客厅里来。
看着桌上那空着的汤碗,像看到被困住的囚鸟。
看到向往着自由,却又不舍牢笼的金丝雀。
看到痛苦无边的深渊,和甘之若饴的飞蛾。
她心慌又害怕。
罪恶感一层层往上浮,她不能去想。
上京城的外郊。
齐峘白得有点儿透明手指点在一块崭新的墓碑上。
“说好的两千,临时起价,不厚道吧?”
他右手的食指有点弯,呈不规则的直线,似受过伤。
半侧着脸,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是不相符的世故。
“不加价,兄弟们就走了。”
对面带头的,腆着个肚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齐峘哼了一声:“那就是没得说了。”
对面一行三个人不说话,态度强硬。
昨晚上下的雪,这会儿,天又阴了。
要是再不下葬,看好的时辰就要过了。
齐峘眯着眼睛。
“那就两千。”
对面三人这才拿着铁锹,继续干活。
齐峘站在一边,怀里抱着一骨灰盒。
骨灰盒上的照片,是之前被竺君撞下车,卷进车轮的,那个头上罩着丝袜的混混。
此时照片上的模样,显得稚嫩,才二十出头似的。
齐峘垂着眼睛,视线望着骨灰盒上的人。
听到那三个人说好了。
他跪着,将骨灰盒放到墓地里,先捧着一捧土,洒到骨灰盒上。
旁边三人才开始动手,把土铲回去。
将墓碑竖好。
腆着肚子的男人过来道:“钱呢?”
齐峘看着对方:“别在这吧,去那边。”
男人让另外两人等着,跟着齐峘过去。
齐峘拿出手机。
男人也把手机拿出来。
“转账再加百分之二十手续费。”
齐峘眼皮往上掀,口中说着“好”,忽然抬手,拿着手机就往对面男人脑门上砸。
男人“哎呦”一声,和他一行的两人见状,立即赶过来帮忙。
齐峘两手,抓住一人一撮头发,将两人脑袋撞到一块。
左右两脚踹得三人叠到一块。
他弯腰,捡了旁边一块砖块,杀红了眼。
听着耳朵边一声声讨饶,砖块一下一下往下砸,他眼睛被飞溅出来的血染红。
半边脸都是血珠。
安娜赶过来,将他拽开。
丢了一沓钱,喝道:“敢报警,杀了你们!”
随即将齐峘拽到车上。
“你疯了!”
齐峘被血染红的眼露出妖异的光。
他半侧着脸,从下往上看着安娜。
“什么叫疯?我朋友死了,那帮人连他下葬都不让他安生,我给他们点教训,怎么了?”
安娜被他不正常的目光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她转开眼,将车靠边停下来。
“你这么吊着不是事。”
她从前边柜子里拿了一张通知书出来,丢到齐峘膝上。
“我帮你在学校里找了份工作,下周去报道。”
齐峘看着通知书上写着“图书管理员”几个字,他讽刺的掀了掀唇。
“从高考复读生一跃成了大学图书管理员,真是不错。”
安娜瞥了他一眼:“郦道安帮竺君在图书馆里要了个专门的办公室。”
“古龟兹研究顾问。”
安娜道:“你知道怎么做了?”
齐峘手捏着那张通知书,嘴唇紧紧抿着。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我哥?”
“最近不行,再过段时间。”
安娜道:“等谭业布置得差不多,别说看你哥,让你们兄弟团聚也不是难事。”
齐峘将通知书收了起来,看向安娜。
他视线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哼笑着道:“话别说得太满。”
“我要见到我哥,尽快。”
“要是你办不到,就找别人。”
他说着,推开车门下去,将车门甩得“砰砰”作响。
安娜吃了一鼻子灰,艳丽的脸庞蒙上几分隐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