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君从书房里出来,无事可做,便绕到了厨房去给阿姨帮忙。
阿姨看她心不在焉的,边打馅料,边和她聊了两句。
“先生忙归忙,平日里总还是回来过夜。”
“可见对竺小姐是上心的。”
当竺君心不在焉是因郦道安忙工作,未理会她,阿姨以过来人的口吻劝竺君。
“我听管家说,中秋那天夜里,先生还来了。”
说到这里,阿姨脸上不由的露出点笑容。
看向竺君,小声道:“我看迟早,先生是会接你回去住的。”
“阿姨。”
竺君见她说得没边,忙喊了一声。
她揉面的手在发抖。
“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拨着手上的面粉,竺君微垂着眼:“我就不给你添乱了,这面我老也和不好。”
她说时,手上都未拨弄干净,就急着往外走。
旁人瞧不清楚,竺君自己时时刻刻不敢忘。
郦道安是有未婚妻的。
郦家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她父亲即便没出事,他们两人也没可能,更何况现在......
没有竺家,也没有竺二小姐了。
她不过是他手里的小玩意儿。
竺君闭着眼睛,悄悄的吐着气。
况且,她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算长不长,算短也不算短。
多少是能看出点他的脾性。
他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等哪天婚期定了,她该滚,就得滚得干干净净。
她只求他让她滚那天,她家人能归,前方还有路可走。
今天吃的馄饨。
高汤是竺君熬的,未放旁的,整只鸡吊的高汤。
鲅鱼打的馅儿。
郦道安下楼,竺君正在摆碗碟。
他捏了捏眉心,走过去。
竺君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迎他。
“郦先生要先喝碗汤吗?阿姨说我今天的汤很好。”
她说时,已动手替他盛了一碗。
郦道安掀眸,看了她一眼。
竺君有些期待的望着他。
那样漂亮,水波潋滟的一双眼睛,倒真是让人有些难以拒绝。
郦道安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还好吗?我没放什么,就放了一点点盐。”
他上次言谈之间,对她熬汤的口味很有意见,竺君惦记着,放调料时,特意请教了阿姨。
他放下碗,“嗯”了一声。
竺君看不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有点失落。
郦道安望着她垂眉耷目的样子,竟有些不忍心。
他未夸赞一句,于她而言,倒像是什么大事似的。
他刚想说什么,阿姨过来问,是不是要下馄饨。
竺君说要的,就跟着一块去了。
郦道安眉间微微蹙着,在餐厅等了有一会儿。
竺君端着馄饨过来了。
汤是用的她刚才说的鸡汤。
方才甫入口时,口味过于单调。
加了鲅鱼馅儿的馄饨,滋味丰富起来。
她的厨艺,的确是有长进,可见是用了心的。
郦道安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两人各占一边吃着馄饨。
竺君见他不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的咬着。
用餐的气氛有点不太轻松。
吃完,竺君又去了厨房。
她拖拖拉拉的,不难看出来,她的踟蹰。
方才在书房里谈的事,她没那么容易下决定。
郦道安不着急催她,总要她自己肯往前走,旁人推着,那便没用处了。
洗完澡出来,她已坐床沿边上。
郦道安推开门,她闻声抬起头来。
两人视线撞到一块儿,竺君抿了抿唇,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交握到了一块。
郦道安迎着她走过来。
在她面前停下来。
竺君仰头看他。
视线落在郦道安手里的毛巾上。
竺君很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半跪在床边上,帮他擦着头发。
“郦先生。”
她轻轻的喊了他一声。
郦道安凝着镜子里,那纤细又温柔的身影,应了一声。
“我追究的话,警方能保证不泄露我的消息,不会影响到我二姐开庭吗?”
“自然。”
竺君吐了口气,她握着毛巾,终于下定决心。
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水洗过的葡萄一般:“那我要追究!”
郦道安薄唇往上微掀:“乖女孩。”
拿掉她手里的毛巾,他把人一带,揽到腿上。
竺君半跪着,倚在他胸膛上。
她螓娥微垂的模样,乖顺动人。
这样乖的女孩儿,却叫那帮混账欺得梦里都在哭。
郦道安指腹在她眼角轻轻的摩挲了两下:“上回夜里哭醒了,是梦到了?”
竺君鼻尖一酸,突然又想哭。
她抿着唇忍下,点了点了头。
“事已有了着落,不必再想了。”
竺君闷着鼻子答应。
郦道安便推她进去洗澡。
月光光,猜着郦道安应睡着了,竺君轻轻背过身去,小脸埋在枕间。
她心里并不好受。
不必再想,多简单的一句话,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郦道安搭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忽然用了点力,将她搂得紧了点。
竺君吓得缩住,连大气都不敢出。
“郦先生?”
“嗯。”
“你还没睡?”
她自以为小心翼翼的翻来覆去,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郦道安手在她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在想什么?”
竺君想说没有。
可知道她这般不高明的谎话,骗不了他。
她老老实实道:“我担心......二姐的案子就要开庭了。”
“秦言从不打没把握的官司。”
竺君转过身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干净透彻。
“郦先生相信他吗?”
郦道安眉梢微挑:“我相信如何,不相信又如何?”
“你相信,我就相信。”
郦道安心跳停了一拍。
手搭在她后脊背的位置,掌心里不知是他跳动的脉搏节拍,还是她心跳的频率。
他垂目,望着仰头看自己的女孩儿。
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嗓音沉了些,也缓了些:“这么信任我吗?”
她认真的点头:“是。”
“你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他不由的轻笑出声。
郦道安自认有些傲气,却也未到自负的地步,她这样全然信任,倒是比他自己还信他自己。
“别胡乱说信。”
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
不多时,怀里的人呼吸渐匀,贴在他心间的小手也软软的耷拉下来。
郦道安凝着窗外那轮月,倒是他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