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竺君离开。
安娜并不着急走。
不多时,有人再度走到她边上。
随即,在竺君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安娜往对面的人身上看去。
“我已按你说的做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视线落在竺君刚才用过的那只水杯上,齐峘伸手,碰了碰。
他半侧着脸,看向对面的安娜:“配合我。”
安娜蹙眉。
齐峘那张清秀的脸上,浮出些不符他年纪的阴戾。
“安小姐在迟疑什么?”
“还是舍不得?”
安娜哼了一声:“你说我舍不得谁?”
她站起身来,将包勾到了肩膀上:“钱已经付过了。”
齐峘笑笑。
安娜被他那望着自己的笑,笑得有点毛骨悚然。
转身便往外走。
齐峘指尖在竺君留了点唇印的杯沿描摹着,他的剪影印在玻璃窗上,孤冷嶙峋。
不远处的窗外,停着一辆泯然于众的车。
车上,郦道安正在看掌中的平板。
花旭盯着窗外的人走出咖啡厅,才跟郦道安道:“郦先生,人走了。”
郦道安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
花旭便不再出声。
等郦道安将平板上的文件都翻看完了,他抬手,捏着发胀的眉心。
微眯着眼睛,靠到身后的座椅上。
“回去。”
不必问回哪儿去,花旭熟门熟路的将车往天枫苑开。
才进天枫苑的院子,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餐厅里传来谈笑声,郦道安往里走,就看到竺君在帮阿姨布筷。
见到他从门口进来,她喊了一声“郦先生”。
郦道安应了一声,往楼上去换衣服。
竺君将手里的碗筷放好,随即跟了上去。
郦道安才刚将外套脱掉,竺君在外敲门。
他道:“进来。”
竺君推开门,看到他边摘着领带,边解着袖扣。
眉头微蹙。
便走过去,接了郦道安手里的领带,帮他摘下来。
她见着他,多被动。
像这么主动,还真是少见。
郦道安微垂着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
竺君被他看得有些不大自然。
将领带放到一边,又来替他解袖扣。
郦道安便微垂着手,任由她摆布。
“要先洗澡吗?”
郦道安“唔”了一声。
竺君便要起身往洗浴间去,帮他放水。
郦道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往回带。
“有什么话,直说。”
她在他跟前,委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深吸了口气,竺君道:“我今天去警察局,见到那个人了。”
郦道安望着她,未出声。
竺君咽了口唾沫:“一开始,我并未认出来那人是谁,回来的路上,我想起来。”
“我好像见过他的。”
“你见过?”
他尾音微微上扬。
竺君点了点头。
“我二叔以前在中医院的配药房工作过一段时间。”
“后来出了点事,才从配药房出来。”
“那人,似乎是我二叔以前的同事。”
因过去的时间太久,竺君是真没认出来,见了安娜后回来的路上。
她经过中医院门口,忽然才想起来。
怪道她和那人说话时,觉得对方眼熟。
“你的意思是说,你弟弟这次出事,和你二叔有关?”
竺君忙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你觉得你二叔不会伤害你弟弟?”
竺君愣了一下。
她仍旧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竺君,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没能挣脱。
郦道安反将人更往身前带了带。
她被迫仰头看他。
两人的身高差距,以至于他此时看她时,给竺君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她呼吸有些发迟。
“竺长肃很可能想斩草除根。”
他替她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竺君人在发抖。
是因这种猜测通体发寒而来的战栗。
“我爸对他那么好,他不该......”
“是不该,不是不可能。”
“但他和玛格丽特小姐又有什么仇呢?你不是说,那人和玛格丽特小姐的死也有关吗?”
竺君嗓音先有几分高,后又压了下去。
低低的,像是小鹿的呜咽。
她摇头:“也有可能是巧合。”
郦道安便将手松开。
一边解着衬衫的扣子,一边徐步往洗浴间去。
“你想清楚,这究竟会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再来和我谈。”
他将门关上。
竺君一口气噎着,她望着那扇闭合的门,忽反应过来。
从他让她去警察局见那个人,到刚刚,他让她想清楚。
从头到尾,他都在把控着这件事。
孟超那句,她不说,自然有人会让他说,原在这儿等着。
竺君顿怅然若失,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她不着急下楼,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
不多会儿,郦道安便洗好澡出来了。
他擦了擦头发,身上只披着宽松的浴袍。
虽少了几分肃穆的气质,但上位者的凛然,仍不少半分。
他瞥了竺君一眼,未理会她,只站在她不远处,看着他刚才放在桌上的手机。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在竺君眼里,甚至有些压抑。
他晾着她,终究是竺君先忍耐不住。
“郦先生早就知道那人和我二叔认识?”
郦道安将手机收进掌心,眼皮漫不经心的耷着,侧过脸来看她。
“不高兴了?”
竺君想反问他,被人当猴儿耍,他高兴不高兴。
但她在他眼里,可不就是跟他买来耍着玩儿的猴儿似的?
深吸了口气,她只说:“要是我未想起来,郦先生不是白让我跑一趟了?”
“见见伤你弟弟的元凶,算不得白跑。”
他这可真是好心好意。
竺君勉强往上牵了牵唇角:“谢谢郦先生。”
郦道安手心里的手机“嗒”一下,手机的一角磕到了桌面上。
在这样安静过了头的房间里,和一记重锤似的,不知砸在了谁的心上。
竺君搅弄在一块儿的两只手收得更紧了。
“我......”
“出去。”
竺君未能把话说完,郦道安突然出声道。
她眨着眼睛看他。
郦道安把手机“啪”,阖在了桌上。
他往她的眼神微厉:“我让你出去。”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差了。
竺君不知他这脾气从哪儿来。
但她这会儿也的确不知再怎么和他说下去。
她脑袋里是乱的。
便站起来,果然乖乖的走出去了。
郦道安凝着她的背影,一股血直往脑门上冲。
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的乱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