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欢在医院住了四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生仔仔细细的给她做了一遍检查,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了,才小心翼翼的送他们出院。
宝宝刚刚出生,长辈们都不放心,也舍不得离开她,干脆全都住进了麗璟别墅。
傅家人、叶婉清、周屿航、苏逸风、还有鹿鸣,麗璟别墅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鹿鸣这两年都跟在鹿欢身边生活。
他把年少时的坏习性彻底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出去,变得知礼上进,平时学校没课和放假的时候,就在鹿欢工作室里跟前辈们学习,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充实。
这两年来,他跟鹿欢的关系越来越好,鹿欢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他刚来时的漠然了。
鹿鸣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那个吊儿郎当的暴脾气少年,现在再回想起来,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一样。
“怎么了,坐在这里发什么呆?”鹿欢坐到他旁边来,语气很温柔。
她本就不是急躁的性子,现在又当了妈妈,往日的温和里又添了几分温柔。
婴儿房里好热闹,家里长辈多,在婴儿床边围成了一圈,乐此不彼的逗着连半点反应都还给不了他们的小公主。
这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
白天家里顶天立地的顶梁柱们还要去上班,晚饭后才算是闲暇时间,即便公事繁忙,也要先来看看宝宝。
鹿欢这个妈妈插不上手,看了一圈没见鹿鸣的影子,就出来找一找。
她其实注意到了,鹿鸣这段时间的情绪似乎不太好。
但前一阵子她自顾不暇,还没来得及关心他。
“发生什么事了?”她很温柔的问:“还是遇上什么问题了?”
“没事。”鹿鸣坐在二楼休息区的沙发里,垂着头盯着自己只穿了袜子的脚尖,抿了抿唇,又抬起头来看鹿欢。
姐姐的眼神还是很温柔,一点压迫感都没有。
她从不要求鹿鸣要做什么事,也没有给过他任何的压力。
她把他接到身边,只是希望他能活得轻松自在一点,想让他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鹿鸣在这样的目光里,眼神里突然就生出了些愧疚。
“姐姐。”他叫了一声。
鹿欢轻轻的笑了笑,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嗯?”
“他们...下个月就要出狱了。”鹿鸣无意识的攥紧衣角,又蓦然低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事实上,鹿鸣就是觉得难以启齿。
他并不愿意在鹿欢面前提起父母。
他觉得那是鹿欢心上的一块旧疤,不触及的时候或许能忘掉,但不应该被翻动。
所以这两年来,鹿鸣从来都没有在鹿欢面前提起他们。
鹿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鹿鸣说的是谁。
当年鹿家父母因为虐/待未成年子女、遗弃未成年子女等数条罪状,被判了五年。
算算日子,今年他们也该出来了。
鹿欢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她知道鹿鸣每年都会回去探一次监,但从来没有提过,也没想过要限制他。
在对待父母的态度上面,鹿欢不能要求鹿鸣和她一样。
对鹿鸣而言,父母有再多的不是,那也还是他的父母。他是被宠着长大的,他对父母有感情。
所以鹿欢并不打算干涉他的选择。
鹿鸣要走还是要留下,她把决定权交给他自己。
鹿鸣心里忐忑,听到鹿欢的话更加无措:“你会让我回去吗?”
“我的意思是,他们回来了,你还会让我留下来吗?”
鹿鸣心里没底。
虽然这两年他们姐弟关系还不错,但鹿鸣一直没有忘记,鹿欢会接他来到这里,是因为看到父母进去了,他无人可以依靠,一时心软,才给了他一个机会。
可现在父母都能回来了,他已经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了。
他不确定,鹿欢还会不会愿意让他留在这里。
鹿欢轻轻的笑了笑,说:“鹿鸣,你长大了。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来做出决定。”
鹿鸣心下一沉,又听她说道:“你想回去也可以,你想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鹿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他们和解的。”她说:“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弟弟。”
鹿鸣眼睛蓦然一红。
他忐忑了很久,随着日子越来越近就越发的不安。
他好几次都想找鹿欢说一下,他想着鹿欢早点给他一个回答,他也不用提心吊胆,又怕鹿欢真的让他离开。
再加上鹿欢孕晚期时很辛苦,傅臻和家里人都小心翼翼的护着她,鹿鸣也不忍心让鹿欢在这时候还要管他这些破事。
所以他就一直没提。
要不是今天晚上正好被鹿欢撞见了,他也没想说的。
反正就是先拖着吧,拖得一天就是一天。
鹿鸣原是这么想的。
可鹿欢没有要他走。
鹿鸣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里,听着婴儿房里欢声笑语不断。
他坐在姐姐身边,有些自我厌弃的问:“姐姐,你会觉得我很自私吗?”
明明他是被父母捧着宠着长大的那一个,可他做选择的时候也那么轻易。
要是不明真相的人,肯定会觉得他是贪恋鹿欢给予他的好生活,所以他轻易放弃了生他养他的父母。
可鹿鸣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害怕,他在父母身边长到十六岁,差点就被他们养废了。
如果没有鹿欢的话,鹿鸣现在可能早就不读书了,在社会底层做个混混,没事就回家掠夺父母的血汗钱,转头拿去挥霍一空。
在鼓起勇气去南城找鹿欢之前,鹿鸣就是这么做的。
他原本觉得无所谓,反正无论如何,都有父母兜底。他们从来不责怪他,也不会真正去骂他,对他的要求只是让他活着,不管是什么样的活法,只要把他们家的香火继承下去就行。
鹿鸣很害怕,他怕自己回去后,在这里做出的改变会付之一炬。
他不想再那样活了。
所以他很抗拒回去,抗拒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生活。
鹿欢抬起手,压在他蓬松的发顶上。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安慰动作,在此之前,鹿欢从来没这样做过。
她的声音很轻柔,安抚了鹿鸣心里的慌乱和不安:“不会。”
鹿鸣抬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和鹿欢有五分相似,情绪不佳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委屈,又很乖。
刚过二十岁生日的大男孩,在面对自己的人生时,还是会有很多的茫然。
鹿欢对他说道:“鹿鸣,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更何况,没有人要求你留在我这里,就不能选择他们了。”鹿欢说:“你该尽的赡养义务还是要尽,他们永远都是你的父母。”
鹿欢和鹿家不能共存,但那只是对她自己而言。
她并不会因此要求鹿鸣也和他们断绝关系,只要他们不在她面前出现,鹿欢对此事就不会有任何意见。
“跟着自己的心走。”鹿欢摸摸他的头发,很温暖,也很温柔:“不要怕,姐姐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