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已经开始有了入夏的趋势,深夜的风也没有了沁人的冷意。
鹿鸣夜里睡不着,起身拉开阳台的门,坐在外面的藤椅里吹风。
他住的客房面向楼下的花园,麗璟别墅的院子里夜里也亮着灯,他在楼上,也能看得到姐姐开得正盛的蔷薇,十分漂亮。
这是鹿鸣来到西市的第二年。
除去刚来时的拘谨和不安,他现在已经融入得很好了。
姐姐虽然很忙,话也不多,但她很温柔,对他也很好。
姐夫虽然总是面无表情的,但也没有苛待过他。他人不坏,除在姐姐面前,他对任何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姐姐其他的家人虽然一开始对他有些冷淡,但是这两年相处下来,大家都接受了他的存在,对他也很照顾。
还有乔姐和周周姐姐,以及工作室里的哥哥姐姐们,他们都很照顾他。
这两年里,鹿鸣再也没有在睡梦中被尖锐的争吵声吵醒过。
老小区里轰响的摩托车声,对面楼里的小孩啼哭声,父亲呵斥母亲的声音,母亲不甘示弱的尖锐的争吵声,这两年都没有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度过了这小半辈子里,最平和、最温柔的两年,像是活在了另一个人间。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自私的。
他不想离开一个充斥着平静和温柔的世界,再回到被负面情绪占据满满的生活。
鹿欢说他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不用对任何人负责。
可鹿鸣没有办法真的完全安下心来。
一是对父母还是有愧疚,二是以他对父母的了解,他们出来后,也不一定会放他在这里太平生活。
鹿鸣今年春节前回过一趟家,准备了一些东西去探监。
父母的贪婪和恶意并没有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有所改变。
每一次鹿鸣去看他们,他们都要当着他的面骂一顿鹿欢,每次骂到最后,都要总结:当初把她生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掐死她,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了。
鹿鸣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带到鹿欢面前,他也没有告诉父母,他被鹿欢接了过去,她不计前嫌,对自己特别好。
他知道父母听不进去,甚至更过分的,还会怂恿他去欺诈鹿欢,为他们讨要好处。
鹿鸣改变不了他们,但对此深恶痛绝。
所以他后来不怎么再愿意去看他们了,只固定在春节前去一次,给他们送点东西,顺便报个平安。
鹿鸣仰着头,完全瘫在藤椅里,仰望着城市里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大概是因为城市里的霓虹数量太庞大,西市的夜幕并不是黑色的。城市的上空交错着雾蒙蒙的彩色,是霓虹散射出的灯光在半空中汇集,交错呈现出的颜色。
并不算好看,但也算是一道景。
已经凌晨了,但鹿鸣还是半点睡意都没有。但明天是周末,他不用去学校,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即便一宿不睡,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着坐在阳台里,被夜里袭来的风裹了满身。
翌日上午都快过去了,鹿鸣才慢吞吞的下楼。
他昨晚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吹了半宿的风。虽然春末夏初的风已经不算冷,但他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头有点晕,大概是着凉了。
鹿欢在楼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样:“怎么脸色不太好?生病了?”
鹿鸣的声音有点沙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头有点晕,可能是有点感冒。”
鹿欢闻言便有些着急,招呼他:“你下来我看看,张阿姨,麻烦帮我拿一下药箱,我给他量个体温。”
鹿鸣站在台阶上,并没有下去:“你别太靠近我了,一会儿传给你了,我等一会儿吃个药就没事了。”
鹿欢倒是不介意,但是想到楼上刚出生没几天的宝宝,还是听他的没过去。
她手里还拿着杯温牛奶,是她自己喝的,刚喝了两口,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感冒了呢?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
鹿鸣自然不敢告诉她,自己昨晚在阳台上吹冷风的事。
他正犹豫着怎么解释,拿着药箱过来的张阿姨就顺口接了一句:“可能是这几天天气变化太大,早晚穿衣服没注意,受凉了。”
她没把药箱递给鹿欢,而是放到茶几上自己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了测温枪:“我们先量个体温,要是不严重,一会儿吃了早饭吃点药,再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鹿鸣乖乖的应了一声,这才走下来,还特地绕到了一个离鹿欢很有些距离的沙发上才坐下来。
鹿欢看得好笑,捧着已经要冷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说:“倒也不必这么紧张,就一个感冒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传染病。”
“乐乐还小呢。”鹿鸣说话的声音鼻音特别重:“不是说小孩子抵抗力很差嘛?小心一点总没错的。”
鹿欢轻笑一声:“你想得还挺周到。”
张阿姨拿着测温枪过去给他量体温,闻言也笑起来:“你这小小年纪的,心还挺细。”
“三十七度五,一点点低烧。”她测完体温,报了下数:“没事,你先去吃早餐吧,一会儿我给你冲个感冒药,喝完了回去蒙被子睡一觉。”
鹿鸣道了谢,又跟鹿欢说了一声,起身去餐厅吃早饭。
鹿欢坐在沙发里,看着他慢悠悠往餐厅走的背影,突然叫住他:“鹿鸣。”
鹿鸣下意识的停下脚步,回过头:“怎么了?”
鹿欢已经喝完了她的牛奶,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残留的奶渍。
鹿欢转头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昨晚跟你说,不要怕。”
不要怕,姐姐在呢。
鹿鸣在她温柔的视线里,沉默了下来。
他心想,原来姐姐什么都知道。
他昨晚刚踌躇惊慌的求助,今天早上下楼时就感冒了,鹿欢猜得到是因为什么。
人在极度无措的情况下,是会生病的。
但该说的昨晚都说过了,鹿欢也不打算再重复。
她说完就站起身来,准备上楼了:“去吃早餐吧,吃完早餐把药吃了,就回房间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感冒不可能睡一觉就好。
他们都知道,鹿欢指的是什么。
鹿鸣乖乖的点头,又应了声:“好”。
鹿欢对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上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