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霜在鹿欢的病房里待到了晚上。

　　她在医院跟长辈们一起吃了顿晚饭，才不紧不慢的起身，准备回自己家。

　　岑承阳跟在她身后离开病房。

　　他也在病房里待了一晚上，只是大多时候都很沉默，长辈问什么才答什么。

　　医院大厅比陆霜霜傍晚来的时候忙碌了不少。

　　天花板上镶嵌的灯亮得很刺眼，来来往往的人都行色匆匆，移动病床的轮子碾压在瓷砖地板上，发出令人恐慌的声音。

　　陆霜霜压低了帽檐，视线有一点受阻。

　　还是岑承阳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才让她免于被匆匆经过的移动病床撞上。

　　陆霜霜回过神来，很客气的道了声谢。

　　岑承阳被她疏离的语气刺得心口泛酸，无措的把双手擦到裤袋里，抿了抿唇：“不客气。”

　　他无声的长出了一口气，才又问她：“你要去哪？回家吗，我送你吧？”

　　“不用了。”陆霜霜很熟练的拒绝他：“我的司机已经到门口了。”

　　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多说的了，陆霜霜礼貌的颔首，示意了一下：“承阳哥，我就先走了，失陪。”

　　她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也没有回头。

　　岑承阳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原本是想着送她到门外，看着她安全上车就离开。

　　可走到外面，看着她的身影融入医院晦暗的夜色里时，他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霜霜。”

　　陆霜霜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车子旁边，自动门缓缓打开，在等着她上车。

　　她站在晦暗的夜色里，回过头来，帽子和口罩把她的脸完全遮住，连眼睛都没怎么露出来，岑承阳/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一再叫住她，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又纠缠不休。

　　可纠缠不休，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岑承阳心想。

　　他站在医院的大门口，身后是医院大厅刺眼的白色灯光和满室忙碌，身前是被昏暗的路灯和红通通的急诊灯烘托出来的晦暗夜色。

　　陆霜霜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三米，却还是离他好遥远。

　　他迈不出步子，走不动她身边。

　　或者说，是陆霜霜已经划清楚了界限，不允许他走过去。

　　陆霜霜把他的低落看在眼里，语气却还是很平静：“承阳哥，还有什么事么？”

　　岑承阳攥紧拳头，明知故问：“靳楚在追你，是吗？”

　　陆霜霜没有否认。

　　春末的晚风已经不算很冷，但是岑承阳站在这里，还是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一寸一寸，慢慢凝固起来了一样。

　　良久，他像是破釜沉舟一样，又踌躇着问了一句：“那你，喜欢他吗？”

　　陆霜霜沉默良久。

　　岑承阳的心越来越沉，直到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才听到她的回答。

　　陆霜霜说：“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迷茫。

　　她是真的不知道。

　　靳楚对她很好，尊重她，顺着她，什么事都以她的意愿为先。

　　但陆霜霜的确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因为她没有认真去想。

　　和岑承阳那段失败的婚姻多少还是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阴影，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上一次靳楚跟她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陆霜霜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她有些动容。

　　只是她最后还是避开了这个问题，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答案。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相处得很好。

　　靳楚不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陆霜霜暂时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他便也没有逼着她给一个明确的回复。陆霜霜在这样的氛围里，逐渐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她有点回避的心理，想着得过且过，想等晚一点再说。

　　但今天晚上，岑承阳问出这样的问题，好像是在提醒她，应该有个答案了。

　　她其实不是这么犹豫不决的性子，也不该让靳楚这么无止境的纵容她的含糊。

　　她这样的做法，很不负责任，对靳楚也很不公平。

　　他喜欢她才会纵容她的，但她却不能仗着他喜欢，就挥霍他的感情。

　　否则这样，又跟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有什么区别？

　　陆霜霜站在车门前，自我反思了一下。

　　回过神来，看见岑承阳还站在那里，又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们之间都过去了，承阳哥，不管我和他之间如何，也都跟你没关系了。”

　　“如果以后你和他有机会再遇上，我也希望你不要用我的名义，去打扰他。这样做挺幼稚的，也很没有风度，我们各方也都会觉得很困扰。”

　　“祝我们以后都走坦途，但再不相干。”陆霜霜说：“我先走了，再见。”

　　陆霜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离开的时候，心里反而觉得很轻松。

　　只是她没想到，留下的岑承阳，因为她那一句“我不知道”，心里又自欺欺人的生出了几分希望。

　　他很卑微的想着，既然陆霜霜还没有答应靳楚，那就说明，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明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对如今的她来说，已经成了困扰，可岑承阳还是想再试一次。

　　万一呢。

　　他心想，万一陆霜霜心里还保留一点对他的感情，万一他再做得好一点，她就愿意回头了呢？

　　还是有希望的吧？

　　她没有答应靳楚，肯定是因为还没有放下自己的。

　　虽然这么自我安慰着，可是实际上，岑承阳心里很清楚，陆霜霜早就走远了。

　　他早就留不住陆霜霜了，再多的纠缠，只会招来她的厌烦。

　　身后的大厅里还是很忙碌，小朋友哭着闹着的声音不绝于耳，刺耳得令人心烦。

　　岑承阳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样。

　　他好像忘了自己在哪里，双手捂着脸，很无力的蹲了下来，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浑身都透着颓唐的丧气。

　　可医院里人来人往，生离死别都是常事。陌生人之间的情感都很淡漠，没有人来关心一下，这个穿着考究的男人，经历了什么样的悲伤事，以至于他还在人前，就已经崩溃得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