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暗室,无灯。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幔,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人影,长身立于窗前。
易成魔孤身一人赶到此处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正是顾蝶舞遇险的当晚。
唐珑靥还在车上等着他,没有他的吩咐,不会离开半步。
他不喜欢太粘人的女人,更不喜欢不听话的女人。
他看上去很恭敬,就像是太监见了皇帝,只差跪下来行礼。
他的声音竟出奇得轻柔,轻得刚好能让黑色人影听见,柔得就像幽幽的月光,他说:“齐百怪失手了。”
黑色人影的声音却如月光般清冷:“为何会失手?以齐百怪的身手,对付弱不禁风的顾蝶舞,岂非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易成魔沉默了片刻,轻声叹道:“因为他对顾蝶舞起了色心。”
黑色人影不说话,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他本来有很好的机会,可以一击得手,可是等他霸王硬上弓之后,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人影沉声道:“色心只会磨灭他的杀心,像这种好色之徒以后不可再用。”
易成魔叹息着,忽又道:“他已是个死人,死人再也不会有色心。”
黑色人影冷冷的说道:“顾蝶舞当时一定很悲愤,悲愤往往能化为力量,齐百怪也算是死有余辜。”
易成魔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道:“顾蝶舞当时的确有机会将他置于死地,但却只有悲愤,没有杀心,杀死齐百怪的却另有其人。”
黑色人影怔了怔,惊讶道:“另有其人?”
易成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齐百怪耽误了最佳杀人时机,正好遇上路过的萧湘。”
黑色人影沉默了片刻,忽又问道:“夜轻寒手下的杀手萧湘?”
易成魔微微点头,黑色人影又接着道:“但是单凭萧湘,要杀死齐百怪机会却不大。”
易成魔轻声道:“她的确低估了齐百怪,所以一交手就落入了下风。”
黑色人影叹息道:“可是最后死的却还是齐百怪。”
易成魔也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很可惜,忽又道:“死的并不止是齐百怪,萧湘最后选择鱼死网破,和他同归于尽了。”
黑色人影不禁竖起了大拇指,感叹道:“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夜轻寒竟有这样死心塌地的手下。”
她忽然伸出玉手拉开了窗幔,朦胧的月光幽幽的照在她身上,露出婀娜曼妙的身姿。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裤和淡紫色的衣服,却还是看不见她的脸。
易成魔盯着她脸上的黑色面纱,看了许久,突然被她瞪了一眼,便赶紧移开视线。
易成魔是个俗人,贪财好色,却不敢对眼前这个女人有半点非分之想。
他遥望着明月,忽然问道:“是否需要继续派人,去解决顾蝶舞。”
黑纱女人摇了摇头,冷冷的说道:“这件事和夜轻寒扯上了关系,我们暂时还不能和他起正面冲突,先让顾蝶舞多活几天。”
易成魔点头,恭敬的回答道:“是!”
黑纱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娇笑道:“你是不是很想看看我到底是谁?”
好奇害死猫,易成魔当然想看,可他却不敢。
在遇到宋君离之前,他只是个蝇营狗苟的小人,现在他已摇身变成一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可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宋君离能给他功名利禄,也同样能将他打回原形。
所以宋君离既然命他听命于这个女人,在宋君离和她面前,易成魔当然就只能继续卑躬屈膝。
易成魔迟疑着,声音愈加的恭敬:“不敢!”
黑纱女人却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易成魔看着她天使般的面容,吃惊的说道:“是你?”
黑纱女人嫣然笑道:“你想不到?”
易成魔苦笑,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我做梦都想不到!”
黑纱女人银铃般的笑着,一笑足以倾人城。良久,她的笑戛然而止,盯着易成魔,冷冷的说道:“你若敢将我的身份泄露半个字,我定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易成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颤声道:“绝对守口如瓶。”
夜霓惶叫上夜轻寒,一起冲入顾蝶舞房间的时候,顾蝶舞已经奄奄一息。
齐百怪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却夺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那挥之不去的阴影,让她痛不欲生,生无可恋。
米白的床单已经被她的鲜血染红,她的脸色却已苍白如纸。
她白皙的手腕上,还插着她的蝴蝶发簪,看上去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驻足在火红的鲜花上。
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鲜血还在不停的滴落,夜霓惶的泪也像她的血一样滚落。
夜轻寒的心也被突然刺痛,那种痛已不只是源于同情和怜悯,仿佛是源于害怕。
一个人只有在害怕失去的时候,才会如此痛彻心扉。
他上一次如此心痛,还是在他父亲病逝的时候。那一年,他才八岁。
他一直忙于事业,从白手起家到家财万贯,他的确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他付出最多的当然是时间。
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在这个世上,唯一公平的就是时间。
可是最残酷的也是时间,距离他父亲病逝,已经整整过去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里,他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过这种心痛的感觉。
心不动,则不痛,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爱上了顾蝶舞。虽然一直未敢表露真情,此刻的心痛却那么真切。
还没尝到爱情的甜蜜,就已面临死别的苦痛,上天为何总是如此不公?
他不能让她离开,不能让她死去,绝不能。
他暗暗在心里发誓,顾蝶舞此次若能脱险,定要向她表明心意,定要护她周全。
就像保护他唯一的妹妹一样。
夜霓惶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焦急的提醒道:“哥,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蝶舞送去医院呀!”
夜轻寒尴尬的笑了笑,随即将顾蝶舞拦腰抱起。
他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就好像已抱起了他的未来,抱起了他的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