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犹在滴血,剑柄已在陈阡陌手中。
现在他已是渔翁,无论是鹬,还是蚌,都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长剑扬起,他要砍下叶璃夏的头颅,已如刀砍西瓜一样容易。
叶璃夏血染娇躯,泪流满面,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僵硬麻木的泪人。
她没有求饶,花梦蝶却已在为她求情:“让她走吧,我相信她以后不会再杀人了。”
陈阡陌扬起的剑又垂下,忍不住激动的大声道:“除恶务尽,她杀了殷笑我,杀了冷珊瑚,你还要我放过她?”
死在叶璃夏手上的,当然不止殷笑我和冷珊瑚两人,但却只有这两人是陈阡陌的朋友。
他从来也没有大声对花梦蝶说过话,可是现在他的声音里,却隐隐藏着不满和愤慨。
花梦蝶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许久,忽然道:“你吼我?”
陈阡陌垂下头,黯然长叹道:“我只不过想为殷笑我和冷珊瑚报仇而已。”
花梦蝶不再说话,她在生闷气,也不知道是在气陈阡陌,还是在气自己。
客厅里突然有个头发漆黑,眉毛和胡子却已雪白的老人,缓步走了出来,花梦蝶立刻迎了上去。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痛苦的惨叫声。她惊愕的回过头,就看到叶璃夏头上已少了两只眼睛,却多了两个血洞。
陈阡陌扔下手中长剑,笑脸盈盈的说道:“这样她就没法再作恶了。”
叶璃夏在黑暗中,摸索到一把剑,以剑为杖,带着幽愤悲哀的表情,踉踉跄跄的出了院子。她虽然心狠手辣,却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
花梦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仿佛又被刺痛,她不仅同情朋友,也同样同情仇人。
人之初,性本善,世上本就没有天生的恶人。
张尽忠已走了过来,正对着刑天殇的尸体叹息。花梦蝶沉默着,忽然问道:“张伯,花少在吗?”
张尽忠摇了摇头,面带微笑的说道:“少爷出去办事了,小姐找少爷有事吗?”
她虽然已不是花家大小姐,张尽忠一声小姐,还是让她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她微笑摇头,轻声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张尽忠笑得慈祥而随和:“少爷吩咐过,这里永远是您的家,您可以自由出入。”
花梦蝶道了声谢,便漫无目的的走了进去,身后传来陈阡陌的声音:“梦蝶,你去哪儿?”
花梦蝶不回头,不理他。
陈阡陌又冲她喊道:“梦蝶,你等等我!”
花梦蝶非但不等他,反而还加快了脚步。
陈阡陌已追了上去,从身后抱住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在生我气,怪我刺瞎了叶璃夏?”
花梦蝶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失声道:“你这样做,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陈阡陌哑口无言,木然呆立,他为朋友报仇有错吗?他也在心里问自己。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心生七面,善恶难辨,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
他惩恶扬善的心本没有错,错的也许只是他惩恶的手段。
花梦蝶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她的兄弟已死了,她只不过是个孩子,你刺瞎了她的眼睛,已无异于杀了她。”
陈阡陌沉默着,沉默了许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语:“我知道错了。”
花梦蝶也只能像母亲原谅孩子般苦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下不为例。”
花梦蝶走着走着,已不由自主的来到了红梅园。
此时,红梅还未开放,夹竹桃却已谢了,显得凄清萧索而苍凉。
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舒服,这个冬天却仿佛比往年更寒冷。
花梦蝶的目光,落在埋葬花如雪的白花夹竹桃树上。树还是那棵树,树上的白花却已在树下干枯腐烂。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惊愕出声:“花如雪不是自杀的,是中毒后才被凶手挂在树上,形成上吊自杀的假象。”
陈阡陌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何以见得?”
花梦蝶眼珠子转了转,微笑着反问道:“你看这棵夹竹桃和其他夹竹桃有何不同?”
陈阡陌左顾右盼了许久,恍然大悟:“其他树下都已长满了杂草,这棵树下却寸草不生。”
花梦蝶微微点头,又补充道:“而且梅园的角落里,还有两只死老鼠,极有可能是吃了花如雪的肉中毒而死的。”
陈阡陌沉吟着,忽又皱眉道:“花如雪害死了那么多人,受害人亲属若要报仇,大可光明正大,难道她不是真凶?”
花梦蝶表示认可,她回想起当日花如雪百口莫辩的情形,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花如雪若不是凶手,凶手又会是谁?又为何要选择花如雪背锅顶罪?她若不是真凶,安若素、余魅瞳和姬姽婳等人,又岂能瞑目?
千丝万缕,疑点重重,但她却找不到任何头绪,花梦蝶忽然心乱如麻。
张尽忠是花家的老管家,花家内部的大小事情,都由他掌管。他在花家已近二十年,几乎是看着花献佛长大的。
花梦蝶正想去找他,身后却忽然传来他沧桑低沉的声音:“小姐,午饭时间到了。”
花梦蝶微微点头,跟着张尽忠出了梅园,沉默了许久,忽然意味深长的问道:“张伯,听说你在花家已近二十年,花如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尽忠怔了怔,含糊其辞道:“她性格孤僻,我对她也不是很了解。”
花梦蝶笑了笑,又问道:“那你能不能带我去她房间看看?”
张尽忠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您跟我来。”
花如雪是花家的主人,却偏偏住在客房,客房却已烧毁。
花梦蝶来到花如雪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房间里除了焦炭,什么都没有,比其他任何房间都更惨不忍睹,就仿佛是被刻意焚烧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