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方觉失态,马上又躲回了停尸房内,躲在了裹尸布下。
护士长笑容可掬的笑道:“死别胜新婚,你们小两口先在这亲热着,我去给他拿套病服来。”
花梦蝶支支吾吾的想要解释,护士长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摇着头笑着走远了,边走还边感叹道;“年轻真好。”
花梦蝶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幢幢小楼,小楼外是青山,天空清澈,秋阳纯净。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谢谢你救了我,我可以不再讨厌你,但却无法原谅你,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她的神情很复杂,她本不是无情的人,却在逼着自己做着无情的事。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相见本就不如不见。
梦千寻也已悔恨交加,潸然泪下,却又无力挽回。朋友想要进一步,本就要付出连朋友都做不成的代价。你若是在对方心上插上一把刀,补偿给对方再多的糖也是徒劳。
花梦蝶走到楼下,正好遇见护士长,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要花梦蝶去好好做个检查。就像是苦口婆心的母亲,叮咛涉世未深的孩子。
花梦蝶也只好同意,她没戴眼镜,可是检查结果却让她大跌眼镜。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中年医师告诉她,她已怀孕一个多月,但是现在孩子却已胎死腹中,需要马上做人流手术,否则会导致子宫粘连。
有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一个笑话,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是一种悲哀。
未婚先孕对一个守身如玉的女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讽刺。胎死腹中对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来说,又是多大的痛苦。
每当她想起立秋那晚发生的事就毛骨悚然,有些事虽然过去了,却又永远过不去。就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噩梦,总会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折磨啃噬她的心灵。
她的泪又流下,泪如梨花苍白了年华。她哭着跑了出去,蹲在一颗梧桐树下,抱膝痛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可是她已不再是孩子,她已是孩子的母亲。孩子却已死了,来不及看看这世间的繁华,来不及享受母亲的母爱,就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黑暗。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呢?活着的人,活得岂非比死还痛苦?
梧桐飘落,像是在向世界做最后的道别,继而像孩子扑入母亲的怀抱般,重回大地。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可是她的孩子,却永远也无法扑入她的怀抱。
花梦蝶看着满地梧桐,心痛得已无法呼吸。
忽然间,那个丧心病狂的人,那个苦命孩子的父亲,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梦千寻弯腰捡起一片落叶,他的目光好似也如落叶般孤寂,呆呆的站了许久,才落寞的开口:“我们的孩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花梦蝶霍然抬起头,站起身来,目光冰冷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用力推了一下梦千寻的肩膀,像野兽一样疯狂的朝他怒吼道:“你给我滚,快马加鞭的滚…我永远也不要再看到你…就算我横尸街头,也不用你再来救我!”
梦千寻没有滚,他目光呆滞的站在那一动不动,好似连走路的力气都已没有。他的希望如枯叶飘落,他的身体却已站立成沧桑的梧桐。
花梦蝶却已跑远了,山不转水转,你不滚我滚。
她跑了很久,也跑了很远,一身病服就好像是刚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道远日暮,已近黄昏,花梦蝶终于停了下了脚步。她的肚子已在咕咕直叫,却尴尬的发现自己身无分文。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又回到医院,幸而除了玉佩,她的手机、银行卡和随身物品都还在。
梦千寻已走了,像一片枯萎的落叶,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花梦蝶总算松了一口气,打算去附近吃点东西,买身衣服,第二天回来做完人流手术再离开。
她再次回到医院时,已是第二天上午。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憔悴而苍白。
她皱着眉,怀着沉痛的心情,走进手术室。手术室干净整洁,除了一个手术台、两把椅子,和一个药品柜,并没有多余的摆设。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无端的恐惧竟让花梦蝶觉得,这地方远比停尸房更恐怖。
一个男医生端着手术用品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手术室的门,指着手术台说道:“把裤子脱了,在上面躺好。”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容貌,声音却是很年轻的。
花梦蝶怔了怔,压低声音羞涩的说道:“麻烦帮我换个女医生。”
男医生看着她,语气冰冷而淡漠:“我是医生,你是病人,我难道还能非礼你不成?”
花梦蝶冷笑,反唇相讥道:“我只知道我是女人,你是男人,男女授受不亲。”
可是这男医生年龄不大,脾气却还不小,提高了音量说道:“我们这是小医院,没有那么多选择,我做过的手术,比你穿过的裤子都多,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快点配合把裤子脱了躺好。”
花梦蝶无语,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请问你结婚了吗?”
男医生怔了怔,有些得意忘形的炫耀道:“不仅已结婚了,而且儿女双全。”
花梦蝶冷笑道:“那你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所有的男医生都可以去围观?”
男医生气得直跺脚,指着花梦蝶的鼻子,气急败坏的说道:“你不要强词夺理,转移话题。”
花梦蝶突然快如闪电的握住了他的手指,直把他握得嗷嗷惨叫,才松开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既然我不能在这里选择医生,那我只好重新选家医院。”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心怀不轨,却还可以理直气壮?为什么有些人道德沦丧,却还可以心安理得?在病人面前,医生或许真的不该分男女,但是谁又敢说,一个学妇科的男生的初衷不是邪恶的。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有些事她宁愿死,也不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