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倒是个热闹人,有他在的地方难得清净。这不,一大早就看见他站在资料室外的白板前神采激昂的讲着什么东西,看见莫西进了办公室,指着她嚷嚷道:“像莫西,她就是这种长板,而我们就是这种短板。”
后者则睁着大眼睛,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刘权听见李富说的话,从自己办公室里钻出来不遗余力地打击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就你这根短板拖了人家几根长板的后腿。”
“得了得了,现在且受你欺负,等以后我走了,看你还能打击谁!”李富无语的摆摆头,走回自己的座位。没过几分钟,他又朝着莫西这边问道:“哎,莫西,那个经商的英语单词怎么说来着。”
“Business”莫西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已经听到陈可可把这个单词抢先念了出来。
“哦,Busi什么?”
“Business。”陈可可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逼得你死’?”
“噗!”整个办公室的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笑得人仰马翻。
李富倒是不以为然:“笑什么,不就是‘逼得你死’嘛,难道错了吗?”
“没错、没错!”大伙儿应声道。
“没错就好,这个单词好记,逼得你死!”李富重复念了一遍,又问:“那‘商人’怎么说呢?”
“Businessman。”
“啥?逼得你,死焖?”
其他人还在说笑,刘权却把莫西单独叫到办公室。
莫西问:“刘总,有事吗?”
“下周上海的大老板要过来,你着手准备一个报告,做成PPT。”
“什么报告?”
“RBW 2014年的BP(business plan业务计划)。”说完,他指着自己的电脑显示屏转过来指给莫西看,又说:“这里有一些其他工厂的报告范本,我一会儿发给你参考。”
“我在哪儿可以找到相关数据来做这个报告?”作为一个刚来不久的新人,要把老板交代的任务完成势必需要先搞清楚状况。
“问问其他采购,他们那里应该是有的,但可能不太全面。”
“好,需要什么时候完成?”
“最好是这周吧,大老板下周一就到。”
“好。”莫西心里盘算着自己当然手头上的事情并不多,所以也没多想便一口应下这项任务。
她以为只要从其他同事那里问到相关的数据,然后花些功夫将其整理出来就可以了。但事实上,实际情况远比刘权所说的“可能不太全面”要糟糕的多。她收集了所有可以收集到的数据,且不说RBW这么些年的采购数据记录完整与否,单单就是否记录,以及记录的数据是否正确,就已经让她抓狂。
眼看已经是周三,仅剩两天多一点儿的时间,她必须在周五下班之前将需要的数据收集好,那样的话她还可以利用周末两天进行整理和汇总。
莫西把这个情况如实向刘权进行了汇报,他很支持莫西组织专题会议来讨论和落实这件事情。
于是在第二天周四的上午,莫西迅速组织召开了一个小时的部门会议。
“大家已经都知道,下周一大老板要过来RBW视察工作,除了了解我们工厂采购当前的现状以外,还有明年的采购计划。因此,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一份报告,报告的内容包括我们今年截止目前月份的采购状况以及明年的BP。接下来就需要我们统计整理两份数据:一、过往几年,至少是从2011年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年采购金额,从整体上分析公司的采购和生产状况;二、预估明年的采购计划,也就是2014年物料的采购价格变化趋势,然后结合财务预计的2014年的采购量来模拟计算我们2014年的采购额。”莫西将情况向大家说明以后,又把要求简短罗列在白板上。
接着又说:“这个报告的PPT将由我来做,但我需要大家协助提供相关数据来完成这个报告。这几天我仔细看过了采购部之前的采购记录,上面很多数据不完整,且不具有可归纳性。等一会儿散会后,我会整理出一个表格发给你们,请大家在这个表格上就自己所负责的采购物料进行归类以便我对所有物料进行整体和分类,以及分析。另外,我还会将财务做的2014年采购量的报表发给大家,再请大家在那个表格上将物料价格变化填在上面,比如XX物料上涨或者下跌X%。就拿钢材来说,汪工和李工可以与上海总部的同事问一问,明年钢材的价格趋势,看看他们是否已经谈定了新的年度价格。”
见莫西提到钢材,汪大智说:“钢材明年不会大涨也不会大跌。”他因为炒股,所以一直很关注钢材市场的行情,接着又补充道:“因为今年钢材的价格已经下降了很多,再继续大幅度降下去的可能性不大,而且钢材市场已经有了回暖的趋势。”
“没关系,钢材是集团集中采购,我们只需要与集团的数据保持一致就行了,拿到他们预估的价格按照变化比率模拟计算就可以了。”
沈贝拉问:“其他物料呢?比如我手头的一些外购件?”
“其他物料就需要你们与各自的供应商确认,正好你们也需要与供应商开始签订下一年的《年度价格协议》,看看明年他们能否给我们降价、降多少……”
姚窕赶紧说道:“我的辅机可能会涨价。”
“道理是一样的,涨价就按照涨价的数据进行模拟。”
“但不是所有的物料我们都可以具体到每一个零件的单价。”
“这种情况的话,就需要按照类别进行预估。”
“现在说起来很容易理解,但我担心我们具体填数据的时候会有困难。”
“我也这么觉得。”
“还有往年的采购记录,我们之前的数据……”
……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不要紧,到时候有不清楚的可以随时来问我,有必要的话,我可能会与大家一对一的进行确认。大家如果没有什么异议,就请在周五下半之前将数据整理完毕,我将利用周末两天时间来准备报告。”
往常每周五下班后,于成说会顺李富的车回家,他们两个人恰好也住在同一个片区;而莫西则会自己坐公交车去莫南那里过周末。而那一个整个周末莫西都呆在办公室整理BP报告。RBW到底还是收购没多久的公司,不止企业文化没能从民营完全转型为正统的外企文化以外,就连公司的流程和制度也与其它的子公司相去甚远,也难怪平日里那些同事总是自我打趣地却说,他们是“后妈”生的,自然比不得那些“嫡系”的子公司。
莫西被一大堆自己尚不清楚的采购数据折腾得焦头烂额,还不得不打电话一一与几个同事详细确认。
一直忙到周日下午快天黑的时候,于成说却突然来到办公室。
他一走进办公室就对莫西说:“我就知道是你在加班,在楼下看到办公室亮着灯。”
“没办法,明天一大早老板过来,要交差。你怎么也过来了?”
“最近接手了姚窕的工作,她下个星期就要开始休产假,她交接给我的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所以今天特地早些过来公司加一会儿班。”边说着,他人就已经走到莫西的位子旁边,问:“报告做的怎么样了?”
莫西指着电脑屏幕上正做着的PPT给他看:“捣腾了两天,就这么点儿成果。”
他俯身凑过来地看了看那几个柱状图说:“貌似已经有了基本的雏形,看着像是那么回事。”
听到他这么说,莫西顿时觉得一阵安慰。
“今天能做完成吗?”
“争取吧!”
莫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锅炉这一块的基本知识欠缺不少。以前接触物料大多数是电子元器件和PCB板,就连金属件都涉猎甚少,如今进入锅炉行业,成天研究大件的钢材、铁件,除了不太感兴趣之外,还不太学得懂。
时间又过去几个小时,莫西将最后一页的PPT保存以后,才抬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的报告做完了,你过来帮忙看看这些数据能不能看懂。”
“好。”于成说起身绕过两个座位过来,顺手将陈可可的椅子拉到她旁边坐下。
“这个柱状图里的几根柱子代表什么意思?”
莫西解释说:“这几根柱状分别代表RBW这几年里每一年的采购金额,你看,从2011年到今年,我们的采购量很明显在逐年增加。”
“那这下一张图呢?”
“我们今年的材料成本分析。”
“这几组数据是?”
“自然是影响材料成本的几个方面,原材料、谈判、设计变更……”
“这么复杂,以前我们都没有这么计算过。”
“那以前你们上交的报告谁做的?”
“刘总。”
“难怪他这么忙。”
“现在有你来做这个事情,他就可以轻松轻松。”
“但愿能帮到他。”
经过几番修修改改,莫西总算将报告整理完毕发给刘权,却已是深夜十点半。
于成说关掉电脑后,提议去吃宵夜。
“这么晚还出去吃宵夜?”莫西平常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是啊,忙到这么晚,所以才要犒劳一下自己,走吧。”
“去哪里?”
“去千树湾,那里有夜市,有很多好吃的。”
出了公司大门,两个人一路沿着公交车站牌走到千树湾,也不过两站路的距离。
于成说拍拍胸脯,豪气万丈地说:“想吃什么?哥们请客”。
莫西说:“随便!不过还真得你请客,我没带钱。”
“小意思。”于成说环顾了四周宵夜的小摊铺,问:“吃烧烤吗?”
“可以。”
两个人选了距离他们俩最近的一家烧烤摊,于成说先安排莫西坐下,问过她的意见后自己去点菜,然后又去旁边超市买了一听可乐,给她拿了一大罐酸奶。
因为是深夜,来大排档吃烧烤的人并不多,他们点的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于成说就举起了手中的可乐说:“来,干杯!”
莫西突然想起上次部门聚餐敬酒的事情,心中仍有些介意:“等等,我记得上次亲自给你敬酒你没有喝,这杯我可不干。”
见她这么一说,于成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得抓抓头,解释说:“那天酒喝得有点儿上头,实在不敢继续喝下去,在大家面前出丑就不好了。”
“但你让我在大家面前出丑了。”莫西故意不依不饶。
“那,这杯就当我给你赔罪,先干为敬。”
“就这样?”
“还有这一餐我请客也当时我给你赔罪。”
“这还差不多,原谅你了。”
他装作松了一口气:“呵,没想到你还记仇。”
“我可不是一般的记仇,那是相当的记仇。”
“果然‘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欠揍呀你!”
“哈哈,以后我可得小心点儿,来来来,快趁热吃。”
“我平时极少吃宵夜,一般吃过晚饭后就不再进食。”
“偶尔吃吃不打紧。”
“你常来这里吗?”
“以前和采购部之前离职的几个同事常来,那时候还有沈贝拉,她当时跟老公住在这里。”他指了指烧烤摊旁边的住宅小区。
“后来呢?”
“后来他们离职了,沈贝拉和他老公住回家里,剩下我和李老板,来这里的机会就少了,当然现在工作忙,也没有太多时间出来‘吃喝玩乐’,呵呵!”
“看样子,你们以前的日子很逍遥?”
“那是自然!那时候,我们隔三差五都会出来一起吃饭、一起玩耍。
于成说这般侃侃而谈,全然没有莫西平日里看到的那般高冷。
他接着又说:“以后怕是连跟李老板一起完的机会都少咯!”
“为什么这么说?”莫西想起李富那天在办公室跟刘权调侃的话,趁机问道:“对了,他那天说等他以后走了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人家李老板是混商场的人,外面有自己的工程做,在这里上上班完全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尤其是最近他都不怎么跟我们一起吃饭,八成是有应酬,他早晚是要出去干大事的。“
听于成说这么一说,莫西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李富每天看起来吊儿郎当,时而来上班时而不来刘权却从不责备也不过问。原来在自己眼里正经八百的一份工作竟然只是别人的副业,难怪、难怪。
莫西咬着吸管又问:“你今天应该算是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吧?”
于成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会吧?”
“怎么不会!”莫西放下酸奶继续说:“虽说我们俩的座位就隔着一道挡板,不用抬眼便能看见彼此的电脑屏幕,但是每天除了早上打个招呼,偶尔问问工作上的事情,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聊过其他的话题。今天倒是头一次听你说了这么多八卦。”
“是吗?”
“嗯!而且,你好像话不多,平日在办公室大家聊天吹牛你也很少参与,是性格使然吗?”
“当然不是,我其实很爱热闹,只不过我这种未婚的,跟他们已婚的人士多少还是有一些代沟。”
莫西想起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他们提及他去相亲的事情,便问他:“听说你有女朋友?”
于成说看着她,愣了几秒钟,然后喝了一大口可乐才开口说:“分了。”
“分了?”莫西一脸惊讶。
“嗯。”
“为什么?我来报到的那天他们说你请假去见家长。”
“请假是真,但不是去见家长。”
莫西越发好奇,继续追问他:“你们是什么时候分手的?那天他们说得言辞凿凿,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就是请假那天。”
“我来的那天?”
“是的。”
莫西故意调侃他:“你不会是因为我才分手的吧?”
他顿时哈哈大笑,索性也开玩笑说:“是的呀!”
“怎么没看出来你失恋了呢?”
“刚开始是挺难过的,后来想通了也就好多了。”
“你们交往了有多久?”
“看不出来你还挺八卦。”
“都聊到这份上了,说说呗。”
“我们以前是同学。”
“日久生情?”
“可以这么说吧。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玩,混熟了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她长得很漂亮吗?”
“还可以吧,我们走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很般配。”
“为什么会分手呢?”
“我们毕业后,我去Z市工作……”
“等等,你也在Z市工作过?”
“是的,怎么了?”
“我也是从Z市回来的。”
“哦,对对对,你这一说倒是巧得很。”
“正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
“哈哈,可不就是。”
“你接着说。”
“我去Z市工作,她的家里人非要她留在W市,说是彼此照应,还拖关系给她谋了一份公务员的差事。那时候我整个人的状态还没有调整过来,没能花更多的精力在她身上,而她那时也遇到很多不顺心的事情,我又一直不在她身边,于是我们俩经常吵架。久而久之,她就提出了分手。”
“你没有挽救?”
“只能说彼时我还没有抛却一切为她留下的勇气。”
“那句‘真爱一个人就要有倾家荡产的勇气’是这么说的吧?”
于成说看着莫西,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可能是不够爱吧。”
是这样吗?
第二天,上海大老板如期抵达RBW,刘权带领部门所有人陪着一起开会。自我介绍完毕后,便是各种PPT汇报,全程英文交流,听得人昏昏欲睡,尤其是前一夜加班到半夜的莫西。于成说坐在莫西斜对面的位置,他的精神头到是比她强许多,到底是年轻小伙子。莫西遥想自己当年刚毕业的时候时常加班到凌晨,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的去上班,不由得感慨岁月催人老,青春不待人。
期间听到几位老板商量让莫西和陈可可近期去上海参加为期两天的培训,莫西只觉一阵头大。
果然,会后她和陈可可当天就订了下周一去上海的机票,几个男同事却羡慕得不得了,说刘权偏心女同志,从不让他们出远差,更别说坐飞机。
RBW财务账上亏损的状况从去年收购一直持续到现在,所有能少花的钱尽量少花,要知道有时候RB公司跟航空公司签订的协议特价机票比高铁票便宜许多。
到达上海的第一天上午莫西和陈可可直奔嘉定工厂参加培训,晚上回到酒店还继续加班到11点,期间莫西因为忘记SAP系统密码,还给于成说打电话,让他去办公室她的抽屉内翻找记录密码的笔记本。
于成说打趣说她太敬业。
可谁又知道出差本就是个辛苦活儿。白天开会、培训连续好几个小时,中间除了吃午饭,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所以第二天下午培训一结束,她和陈可可两个人便迫不及待的赶晚上的航班回了W市。莫西到达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半,远远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这个时候除了于成说应该也不会有别人,这才想起来姚窕已经开始在休产假,不用像她和于成说这种单身狗一样为了工作没日没夜,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她在想,什么时候自己才可以不用那么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