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澄泽到晚梦的小屋来找她,距离她最后一次去父母家看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站在门口,澄泽习惯性地抬手自己开门,最终还是忍住了,现在,他只是穆澄瀚。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他还是敲响了门。晚梦过来开门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请他进屋。
晚梦请他坐下,给他倒水,轻声地问他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却始终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澄泽想,或许,她是怕透过自己的脸,看到澄泽的影子,所以一直避开他的眼睛。
澄泽仔细地端详着晚梦,她更瘦了,瘦的已经有些脱相,他当然明白,穆澄泽的死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澄泽收拾好心情,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晚梦回答:“之前还有几张设计图没有画完。”
“不着急,你慢慢画,别太累了。”澄泽语气柔和地对她说,过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澄泽又说:“之前就想问你,怎么好好的戴上眼镜了?”
晚梦不自觉地扶了扶脸上的眼镜,说:“哦,可能是总趴着画画,所以有些近视了。”
“是吗?你的眼睛很红,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我去看过,只是有点发炎,医生说点几天眼药水就好。”
澄泽没再坚持,站起身来走到晚梦身边看着她,晚梦也站了起来。澄泽伸出手想去牵她的左手,晚梦却习惯性地想要躲开,往后退了一步,被椅子拦住了去路,又跌坐回去。澄泽没有生气,慢慢地俯下身,还是抬起了她的左手,看着手上的那颗钻石戒指,问道:“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吗?”
晚梦身体一震,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澄泽紧紧抓住,她使劲抽了两次都没有成功,便也放弃了,说道:“这个是......”
“我眼光不错。”澄泽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慢慢松开了她,然后站直了身子:“我妈说哪天有空的话,让你回家一起吃个饭。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他打开门站住,然后用手指敲了敲门上的指纹锁,说道:“这个,要不要也给我录一个?”回头看晚梦神情有些尴尬地低着头不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走出门去,反手关上了门。
接着,澄泽来到交警大队,找到了当时负责他们车祸调查的警官,想看一下当时车祸的监控录像。警官帮他调出来,澄泽坐在桌前,仔细地看着视频中的每一个细节。视频中,当时他们的车前面是一辆蓝色小轿车,虽然两车离的比较近,但绝对是在安全距离的。接着,前面的车因为要躲避一辆突然变道过来的黑色SUV,紧急刹车,这时他们的车左右晃了一下,这应该是司机发现刹车失灵了,接着,车子就向左打了方向,由于这段高速中间没有任何护栏和绿化带,所以,车子在没有任何减速和阻挡的情况下,迎面撞上了对面的大货车。大货车发生了偏移,撞向车子右边的护栏,而他们的车被撞的飞到半空,然后重重摔到地面上,又快速地翻了十几圈才停下,而澄泽也看到了在车翻滚过程中,澄瀚从车子后窗被甩出,摔到地上后也翻了几个滚,最后被路边的石墩拦住,头也正好撞到了石墩上。澄泽看着视频,回想起车祸发生时的惨状,又感到心口一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止痛药吃下。
澄泽将视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他发现当时高速上的车并不多,而那辆黑色SUV原本行驶的那条道上,他的前面并没有任何车辆,他的变道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想到这儿,澄泽回头问警官:“这辆黑色车的车主你们有没有查是谁?”
“黑色车?”警官趴到屏幕前看了看,说道:“查了,车主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不过当时车子不是他开的,他说把车借给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我们也问了,据他说,当时他变道是因为原来那条道限速100,他就想变道到最左边这条道来。”
“那......我们的车有没有做鉴定?车祸发生的时候,司机说是刹车失灵了。”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那车基本上已经成废铁了。”警官看了澄泽一眼,可能感觉对着事故亲历者这样表述不太好,尴尬地咳了一下,不过看澄泽似乎并没有介意,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们也检查了车辆,发现刹车片磨损严重。那辆车你们开了也有7、8年了吧。”
“虽然车子旧了一些,但是我父亲都会定期去做保养,即使刹车片有磨损,也绝不可能磨损到能导致刹车失灵的地步。”
“我们找专家鉴定过,是自然的磨损,并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这应该就是一场意外,你别想太多了。”
“警官,能不能把视频上那两辆车的车主和驾车人信息给我?”
听到这话,警官脸上有一丝不快,没好气地说道:“你回去问你未婚妻就是了,她从我这儿不是都把资料偷走了吗?”
“未婚妻?是谁?”澄泽疑惑道。
“就是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小姑娘,她说是你未婚妻,叫......顾晚梦。前两天过来说想看看视频,我好心让她坐这儿看,她倒好,趁我不在,翻出来卷宗,用手机全拍了下来,被我逮了个正着。结果她拿起包就跑了,害我被领导数落了一通。”
听到这儿,澄泽心头一凉,他明白,晚梦一定也是发现了什么。
从交警大队出来,澄泽接到了张昊的电话:“澄泽,刚才晚梦来问我要了公司成立以来的所有往来合同,也不知道要干嘛。”
“你给她了?”澄泽冷冷地问道。
“我能不给吗?我有什么理由不给。之前她说涉及到设计的版权问题,就经手过一些合同。怎么了,你知道她要合同是干嘛?”
澄泽没有回答,直接挂掉电话,快步朝车子走去。
澄泽一路飞驰赶到晚梦家,疯狂地敲着她的门,门内传来晚梦的声音:“谁呀?”一开门看见是澄泽,还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澄泽冲进门,看见餐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旁边铺满了纸质的合同,澄泽拿起桌上的合同,看到有的上面被晚梦还用笔做了标记,怒不可遏地举着手里的合同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晚梦见澄泽生气,反倒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答道:“没什么,闲来无事看看合同学习学习。我以前也看过啊,怎么,现在是变成商业机密了吗?”
“你跑交警大队偷卷宗干嘛?”澄泽向前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晚梦皱着眉反问道。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都赶紧给我停下!这一切本就与你无关,你就安安心心地上你的学,画你的图。如果你觉得是穆澄瀚未婚妻的身份赋予你了什么责任,那我们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澄泽生气地朝晚梦大声说道。
“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晚梦眼中强忍着泪水,朝澄泽吼道:“肯定是有人想要杀你,你不是跟我说过,易成那两个合伙人可能做假合同骗公司钱吗?那就很有可能是他们俩做的。我就是要找出真相,我绝不会让澄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晚梦口中说着狠话,可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澄泽心中一紧,上前抱住晚梦的双肩,缓和了语气说道:“晚梦。”他像澄瀚一样唤她:“穆澄泽已经死了,那场车祸是意外,你别再执着下去了。现在的你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你应该放下一切过往,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听我的话,别再查了,去完成你的学业,闲暇时跟同学一起旅游,跟朋友一起聊天,这才是你现在应该过的日子。”
晚梦挣脱开澄泽的手,有些不认识他般地问道:“澄瀚,你这是怎么了?我知道经历了那场车祸后你变了,有些事你不记得了,可是,你原来那么疼爱澄泽,连这个你都忘记了吗?如果你不愿意帮我,那我就自己查,只希望你别阻碍我。”
“既然你认定这不是意外,那你就该明白,这件事查下去会有多危险!”看晚梦依旧执迷不悟,澄泽心里很是气愤。
“我不怕!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我还有什么是害怕失去的?澄泽他死了,穆澄泽他死了!”说着说着,晚梦蹲到地上崩溃大哭:“这个骗子......穆澄泽这个混蛋......”
澄泽的脸上终于有了痛苦的神色,这是他从地狱重生后,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了表情。他本以为自己这个从19层地狱爬出来的人,早已没有了灵魂,他的心,早就冷透了,可如今,因为看见晚梦的眼泪,他再次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他还活着,他穆澄泽还活着。
他蹲下身来,颤抖着双手抱住晚梦:“我发誓,我不会让他白白死去,但是,报仇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听我的话,别再查下去了。”澄泽收紧了双手,安慰道:“你别再哭了,你不能再哭了,你的眼睛已经得了这么严重的结膜炎,再哭下去会瞎的。你相信我,我会找出真相,我会去做,求求你别再哭了。其实我......”澄泽想让晚梦停止哭泣,他想告诉她,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想告诉她,他就是穆澄泽,他还活着。可是,心口的绞痛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疼痛来的猛烈,让澄泽差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他怕晚梦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挣扎着站起身,冲出门外,留晚梦一个人坐在地上继续痛哭。
澄泽躲到楼侧面的草丛里,心口的剧痛让他再也无法挪动一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给程逸:“喂,程逸,快来救我......快来救救我。”
“澄泽?澄泽你怎么了?你在哪儿?”程逸听到澄泽虚弱的声音,着急地问。
“我在晚梦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我把位置发给你......”这两句话让澄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好好,你坚持住,我马上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