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到寻找她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前往“水屮芇”。与那儿相隔许久,前次为了怀念,这次则不一。
春朝更加生辉。
早晨,我带上了小黛的“纸蝴蝶”,便前去书屋。
白桥上没有鹿小姐,只留有空位,而我还远眺世界的尽头,寻视分不清西东。早已熟悉的多面风景,在此时也显那般无趣。
环顾道路两旁,我甚至还记得茶花香,别了它,樱花只会一态娇容。
今天不赶早,“水屮芇”的队伍排到了门口,绕了一圈路,占据了两旁的花店店铺。
她应该忙得焦头烂额吧。
我走来店外,从棕色的窗框玻璃外朝里望去,能看见殷发女孩在扫地。她的正面朝我这方,很认真在清理,穿着围裙和黑色的过膝长袜,遮挡了她的伤疤。柜台还有一个女服务员,负责订单。店长似乎是在顾虑笨拙的她,增加了帮手。
我排回队去,静静地默数,与她相见的计时。我应该从何说起,才能表现得她可以自我这里,寻得帮助。其实,我们只是朋友,只有一面之缘,我不晓她的名字,更不懂她本人,何谈帮助。万一我搅和了别人的私事,那我岂不是又帮倒忙。可她一副他人少有的哀情,却让我似曾相识。好似当时脱离自身的喜爱,恨不得化作尘埃。
转动玻璃门,一层的位置已经满了。她来回给顾客们端些饮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托盘,脚步很小心。递好后,我能听到她甜美的说出一句“请您慢用”,那些书呆子哪能听进如此悦耳的绝音。起码这时候,她的微笑不再强颜。
如同归于正轨。我订好顶楼四层的隔间,并借阅了小黛的著作——《祈祷神明的少女》。今天若有时间,想必会在“墨杆”上题词。
“嘿!孟萱,快带客人上隔间。”
前台的服务员朝她喊道。她手忙脚乱中放下了正在整理的书籍,扶好歪斜的大框眼镜,一脸惊诧的朝我走来。
“学长?”
她从前台接过票据,确认好位置序号后,便匆匆走上前去。
“喂!你想让我作跑吗?”我知道她想逃避。
她被我叫住,又慢慢退后于我身前。她的身体在发颤,音色也变得杂乱。
“请您跟我往这边来!”她的双手蜷缩于胸前,唯唯诺诺。
走去“墨杆”后方,前面有条旋转延伸至顶层的楼梯。“墨杆”上写满各色笔迹,字的相貌多有看点,甚至借阅完言情类小说的情侣,也会为此留下一段情话。每一层的底板上都悬吊着某书的一页,用塑料膜包装,看似作为装饰,实则大材小用。其实,那些都是客人们节选出的“最美诗篇”,这也是我此行带来“纸蝴蝶”的原因。我的旧位在三层,不巧,晚来些无缘。
从何忆起。从昨日的伤痕吗?她太过无辜。
“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我不会追问她的过去,她大可放心。
“...您多虑了。”她说得轻盈,不知指代何样。
“伤口还痛吗?”
“...并无大碍。”
她安送我至位置,并想快点逃离我的视野。
“什么咖啡都行。”
经我一唤,她一时惊愣,又加快脚步踏下楼梯。
所谓的隔间相当于独立桌椅,四周只有些书柜格挡,根本上制造了空间感。我的位置靠窗,窗楣上的彩色花玻璃别有番风味。鸟瞰商业区樱芬路的全景,校园还是能透露出些许春意。
书桌上的工具很齐全,几乎什么都有。从毛笔到羽毛笔;从尺规到水平仪。考虑到休闲者的乐趣,周到齐全。
我将折纸放于一角,而后摊开小黛的作品。这本书我前些天就看过,大体上是不错的。不过价值取向很单纯,该说是只顾虑于少女方面的问题,还是其中虚构的天堂世界对于现实太不贴切。作为小黛的初期作品,这点特色在正常不过了。所以,我此次前来,为的是创造和她的机会,自而能多了解她。
窗外的樱树在抖动,却没有声音;鸟群飞过,却不会吱语;风携云飘动,我却听不明那呼啸。只有太阳安静的注目我,我猜不透它的心。
“...您要的咖啡。”
回首间,她就站于我的身旁了。她低着头,帽子压住了眼睛,双手仍在颤栗。托盘上的咖啡荡漾出波涛。她先将底盘和布垫放于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撵起杯耳,慢慢放置。不料在中途抖得厉害,不慎从中洒落几滴,溅于折纸。
她慌乱中撒手托盘,不免一声巨响。托盘砸去她的鞋上,她一时惊起,跌倒向后方。
幸好有地毯缓冲。我无意间从她扬起的裙摆中,看见她大腿内侧另有一道疤痕,令我陌生而同情。她很快便爬立起,于口袋中抽出纸巾,拿着我的折纸,用纸巾轻轻地吸收其上的污浊。
“对不起!”她知道,即使努力抹除,纸上也会留下棕色的渍迹。
我取回折纸,将它置于阳光下。
怎样的安慰才算最好?
“你明白道歉没用的,对吧?”我并没有责怪她。
但她仍只行于歉意,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叫作孟萱,是吧?”
她手指交叉,紧张的动作,让指甲刮红了皮肤。
“您费心了。”
“你看起来很累,陪我坐坐,如何?”我指向对面的椅子。
“不行!现在是工作时段!”她连忙招手扭头,拒绝了我。
“...等下你有空吗?”
她不语。只是将目光注意转去刚才的错误。
“真的很抱歉!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器物坏了可以替代,但书信,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她明白书稿被沾污后唯一能解决的方法。
“如果可以,我能替您摘抄一份全新的...”她很希望将功补过。
“写这张文稿的人,并不是我。如果单纯摘抄,那么文字的意义又有何存呢?”
“...我可以...模仿...字迹...”她最后的字词,吐露出无力。
我起身拿起折纸,轻拍她的额头。
“帮我去把这篇文章挂一挂吧。”我递给她沐浴了阳光的折纸。
“可是...”她还是过意不去上面的两三点咖啡渍。
“难道就因沾染了几滴咖啡,它的意义就不复存在了吗?本质上说,它并没有任何改变,对吧?”
“对学长而言重要的东西,怎能被我这样的人惹脏呢。”她倔强的,强忍着泪滴流下。
“你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不过,依我之想,对每一件事情都温柔以待,我不讨厌。”
我想搂住她的肩膀,但被她机灵的逃脱。她举起折纸,遮挡着娇红面色,一步步退去后方的梯子。
“请您稍等。”
也好,我就坐下,品一品这苦味吧。我喝下一口,甜腻瞬间冲进我的喉咙。我不禁傻笑,她放了太多糖。
须臾,她便带着已经做好密封的文章来到我面前。像是一张卡片,透明的保护膜下,看得清几处棕色斑点。
“请问您要挂在哪里?一二层已经满了,三层绝佳的空位也不多,只有四层尚且不错。”
“就这里吧。”
我举首屋顶原位的塑料挂钩。她走来我的窗户边缘,拉动了藏于窗帘下端的链条。挂钩放下,钩子穿过塑料膜独特的圆孔,看似是防止滑落的瓣膜式设计。处理后,拉升而上的挂钩回到原位,她扯下链条处的标牌,说明这里已经售出。
“感谢您的光临!”她还是想早些远离我。
“我等你!”
没有回复,她匆匆逃去。
我能做的还有什么。独有暂时深入小说的世界,留给她喘息的机会。
被堕天使眷顾的少女,内心更向往神明。她欢悦了太多堕落的馈赠,因而看不清天堂的真相。分不清谁对谁错,只怪自己闯入人间的罪过,破坏了天堂的彩虹。总会有人毫无保留的付出,付出是对,但恩惠的一方何以见得,最终毁灭了自己,从而淡忘美好。
窗外的景色仍在变动。回答我啊,炎阳,天底下没有你不知的真相,对吧。为什么你总是沉默不语,只顾了天下山川。
手机震动,是小黛于巧信发来的回复。
“脚踝已经稍微能动了,不必担心。”
时候不早,我想孟萱已经到休息时段了,所以便收书下楼。
我在四层楼梯旁的“墨杆”上留下题记,便赶紧下去。当我到达一层时,孟萱已不知踪影。我归还书籍,询问前台服务员她的去向,听说刚出门。她提醒我,孟萱是有男友的。
寻视两旁的玻璃窗外,我在最右侧找到了孟萱。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头低垂于他的肩膀,行走至校门方向。
我离开“水屮芇”,跟上他们。我与他们保持着距离,好不被她发现。
男人个子很高,身材健硕,后头长发扎起,似曾相识。她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和男人有说有笑。难道她没有把自己被欺负的事情告知男友?何苦一人去承受,内心终会疲乏的。
我完全看不出她有何愁苦,甚至可以说,她...很幸福。很享受与男友的时光,仿佛世界只有他们俩,看不出哪有怪诞。
形似如两只蝴蝶,一只沉溺于花蕊,一只环绕着飘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