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仲夏跟徐晓凛聊天的时候讲起遇见同学这件事,隐去后来和邓异吵架的环节,只说自己替她打抱不平的那一段。
徐晓凛倒是觉得好笑,听罗仲夏描述了一大堆Kelly的外貌特征,仍然想不起这位的长相,回复道:“说实话,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我很少记在脑子里。”
“对,别让她们的话影响你。”
“我才不在乎呢,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了。”徐晓凛卖了个关子,惹得罗仲夏好奇地不断追问,才说:“我怀孕啦。”
罗仲夏惊叫一声,直接从工位上蹦了起来,幸好现在正值午休,办公室里没什么人。
她原地转了两圈,既开心又担心,喜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要当妈妈了,忧的是怕她远在塔斯马尼亚照顾不好自己。
而且徐晓凛即将拥有三口之家,自己和邓异的关系却还不明朗,脑海中自然百感交杂,却只能化作一句:“恭喜恭喜!”
“到时候请你当干妈!”徐晓凛如是说。罗仲夏高兴地不得了,仿佛已经可以捏一捏婴儿奶香的小胖脚,暗自决定要好好学习如何护理小宝宝。
礼拜六,罗仲夏和邓异一起去超市买菜。
她特意揣了她用购物积分换来的十刀优惠券打算花掉。
邓异推着购物车,罗仲夏只管往里面放,像极了一对夫妇。
罗仲夏很是享受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满心欢喜,一会儿绕着购物车蹦蹦跳跳地走,一会儿叽叽喳喳地说哪种零食好吃,像只愉快的鸟儿。
她有一次下意识就要揽住他胳膊,手都抬起来了,突然意识到好像不合适,又生生坠下去。
邓异瞄到她的小动作,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再放上来。
“你要干嘛?”她贼喊捉贼。
“想放就放上来呗。”他忍不住偷笑。
“你搞错了吧,神经。”她的脸立刻红得跟烧炭一样,快步走到下一排购物架,把邓异远远甩到身后。她捉迷藏似的躲在购物架后面,等着邓异靠近再跑到下一排。
邓异推着购物车不好追,紧赶几步上前的功夫,她又跑远了。他直接去最后一排购物架那里堵她,把她的手拉过来在自己的胳膊上按住,说:“别乱跑,找不到你怎么办?”
她心里小鹿乱撞,心甘情愿地被他拉着走。经过冷柜时,玻璃背板倒映出来他们挽着走过的身影。
她瞄了一眼,洋洋得意地想:多么般配。小小的欢喜之后紧接着是小小的伤感,她黯然叹息: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结完帐,邓异把东西都放进后备箱,两人上车出发。路都走了一半了,罗仲夏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坏了!”
邓异吓得差点踩急刹车,问道:“怎么了?”
罗仲夏从衣兜里摸出那张优惠券,哭丧着脸说:“这个忘用了,要不然我们再回去一次吧?”
“下次再用吧。”邓异说,“后备箱里有冰激凌,折腾久了该化了。”
“可是明天优惠券就过期了,今天必须得用了。”
“那就算了呗。”
“十块钱哎,等于五十块人民币呢,怎么能算了呢?”她赌气说,“你先开回家吧,等下我自己再去一次。”
“别折腾了,油费不要钱的吗?”
“油费多少钱我打给你。”
邓异不语,到下一个路口猛地一个急转弯。罗仲夏以为他回心转意,正要说谢谢,没想到他阴沉着一张脸。
邓异闷头开到停车场,伸手熄火,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看起手机。
罗仲夏并不领情:“谁让你开回来了,我不是说要自己再回来一趟的吗?”
她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仿佛两人之间有堵隔音墙。
见他如此,罗仲夏闷闷不乐地下车,把车门“哐”得摔上,往超市走去。她走过公共厕所门前,心里还想着刚刚的争吵,一个倚在厕所门口的流浪汉却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冲她说:“Asian Bitch。”
罗仲夏根本没料到一个未曾谋面的人会对她出言不逊,又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骂自己。
她懵住,回头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手里捏着一只点着的烟卷肆意打量着她,不怀好意地眼神像小针一样刺着她的脸。
澳洲的流浪汉随处可见,有的对社会不满,有的更是有种族歧视,认为外来民族侵占了他们的土地和工作,这才导致他们无家可归。
殊不知他们每月领两次的福利金里也有移民者辛苦缴纳的税钱。有些流浪汉领了福利金,会用这笔钱继续酗酒吸毒,在街上滋事斗殴。亚洲人体格较小,又比较内敛不爱生事,容易被他们当成骚扰的目标。
罗仲夏怒火中烧,立刻用她所知道的最难听的词骂回去,却见那流浪汉越发得了趣味,一边神经兮兮地笑一边趔趄着向她走来。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心里又气又慌,正想着如何反击。就在这时,邓异如疾风般冲过来,上前大声质问那个流浪汉在干嘛。
流浪汉轻蔑地说:“跟你没关系,滚开。”
罗仲夏见邓异要冲上去,怕他受伤赶忙拉住他。邓异反而用身体挡住她说:“别怕。”然后厉声道:“你刚才说什么了?”
流浪汉一声怪笑:“我又不认识你。”
“我亲眼看到你骚扰我女朋友了,你敢当着我的面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
这场冲突吸引了几个围观者,稀稀拉拉地把他们仨围住。流浪汉没想到罗仲夏有同伴,见事情闹大,自知理亏,扭头便要走。
邓异拦在他前面:“你这是种族歧视,别想走。”一边从兜里掏出电话便要报警。
流浪汉气焰明显低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嘴里骂骂咧咧地原地踱步,突然猛地向前剁了一脚。围观的人被吓了一跳,慌忙散去,让流浪汉得了个空一溜烟跑了。
邓异毫不迟疑立刻就要追上去,罗仲夏喊:“算了,别追了。”
邓异还是要走:“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罗仲夏从后面拽住他:“他估计也怂了。”
她没了买东西的兴致,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邓异寸步不离地跟在她旁边,还时不时地往后看,生怕那个流浪汉会回来报复她。
罗仲夏看他小心护航的样子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那也要看是谁的事。”他不假思索地说。
罗仲夏一怔,心里泛起波澜。跟他住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忘了以前一个人行走的日子,有困难总是自己咬牙硬抗。
现在沉浸在有他的快乐里,整个人迅速柔软下来,棱角一丝丝褪去,只剩一个最炙热而脆弱的核心。跳一下,是欢喜;再跳一下,是胆怯。
两人走到车旁边,邓异打开后备箱拿出冰激凌,“果然快化了,要不要现在吃掉?”
罗仲夏笑着接过,两个人半坐在后备箱的边缘吃着快化掉的冰激凌。白色奶油混着棕色巧克力顺着木棍留下来,滴答滴答地掉在地面上,香浓的甜味融化在空气里。她突然问:“你刚才管我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
“就是刚刚,”她伸手指了指流浪汉逃走的方向,“跟那个人说的时候。”
邓异这才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地说:“女朋友啊。”
罗仲夏淡淡道:“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就不用演的这么真了吧。”其实,她的后半句是“你再这样我就当真了”,但没好意思开口。
邓异一言不发地吃掉冰激凌转身上车,还把门关出了好大声响。
罗仲夏被声音吓了一跳,当即想把手里的木棍砸到他脑袋上,嘴里嘀咕道:“干吗呀这是。”
路上邓异默不作声只顾开车。罗仲夏心里不痛快,想和他理论几句但又怕影响他开车,忍得快要窒息。结果邓异一进家门便躲回房间,完全不想和她说话的意思。
罗仲夏越想越气,自己说的有错吗?
以前她怕是自己一厢情愿,怕是他逢场作戏。后来,她慢慢感受到他俩已经超出假扮情侣的范畴,那条界线忽明忽暗,让她欣喜也让她难过。
两人在一起要名正言顺,他俩是假,首先就没有“名”;其次“言”也不顺,他既没说过半句“喜欢”,也没有过任何誓言。邓异对她的好到底是真是假,是否连他自己也搞不清?
如果他们之间只是一层虚假的关系,那在外人面前装一装样子也就罢了。私底下也这样,莫不是拿她当轻佻的人了?她想到这里愈发恼火,去砸邓异的门。
门一开,她兜头说道:“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和你在一起了。”
邓异还以为她是后悔和自己吵架,刚要软下态度,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当下气得声音发颤:“好,还有呢?”
罗仲夏见他这么干脆,心中悲凉:“我收拾收拾,明天就搬出去。”
“你搬去哪?”
“不用你管,反正不住这了。”
“移民的事呢?”
“不移了。这样也好,不用看你眼色了。”
“看我眼色?”他怒极反笑。
“你年纪轻轻的记性不会这么差吧。从刚才在停车场到回家,你没给我脸子看吗?我答应的是和你一起移民,不是把自己卖给你了,我才不受这种窝囊气。”
邓异叹了口气:“罗仲夏,我对你的好你看不见,这种事倒是记得清,有意思吗?”
“没意思。算了吧。”她转身往回走。
“你拿我当什么?室友吗?”邓异在后面问,语气很是清冷。
“我也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的太多了。”
“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地骂我吗?”
邓异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
她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这么久了,我以为就算块木头也该知道了。”
“你说谁是木头。”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声音微微发抖。
邓异上前拉她,看她脸颊上挂着泪,又好笑又心疼:“怎么又哭了?以你这个频率,我把全世界的纸都买回来也不够。”
罗仲夏越哭越委屈:“你不说,谁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我自作多情。”
邓异笑了,把她揽进怀里:“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这下可以了吗?”
“不行。”她哽咽,“有话不直说让人在那儿干猜,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吗?我才不会就这么轻易原谅你呢。”
邓异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说:“我可以给你说一下午,再说上一个晚上,以后天天给你讲,说到你耳朵起茧为止。”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其实是想隐藏自己发烫的脸:“咱们这算假戏真做吗?”
“谁跟你假了?我可没那么想过。”邓异大笑。
“我真是上了你的贼船。”她在他胸前使劲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