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一跳下去她就后悔了。潭水冰冷刺骨,她一刻不停地往前游,仿佛一停下四肢就会冻上。珍妮正往瀑布方向游去,罗仲夏往前追她,邓异跟在后面。在瀑布下的水潭里游泳,不远处是瀑布飞悬,看瀑水倾泻而下,放在平时这是何等的闲情雅致。罗仲夏水性不差,但这样毫无准备地在一个未知水域游泳是第一次,难免有些担心。她看到右前方崖壁上远远的挂着一个黄色的牌子,心里还没太在意,游得近了些才看清那牌子上居然画了一只鳄鱼。她顿时缩起脚,生怕下一秒脚底就会触到鳄鱼坚硬湿滑的外壳。
四下还有不少人在潭中游泳,她实在无法把鳄鱼和眼前的景象联系到一起,因为太过荒唐而感觉不真实。她想打退堂鼓,却发现自己已经游出了一多半,现在原路返回体力不足以撑到岸边。珍妮绝对是个游泳好手,她已经到达了瀑布下方,正在试图爬上石台。那石台是细长狭窄的一条,如同天然座椅般隐在瀑布后面,像极了花果山上的水帘洞,上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歇脚。罗仲夏估算了一下距离,往前游到石台是最稳妥的选择。她刻意不去想这黝黑冰冷的潭水之下隐藏着什么,一鼓作气往瀑布方向游去。
冰凉的水不断地带走体温,消耗着体力,四肢感受到的阻力越来越大,竟然有种水变得粘稠的错觉。也许是冷,也许是潜伏在水下的恐惧让她牙齿不停地打颤。脖子和肩膀酸痛难忍,左腿某根筋突然通了电般得痛上来,从脚腕到大腿根一片生疼,这是抽筋的前兆。邓异看她突然停下,问她怎么了。她没有精力作答,脚上无法用力,只能用手向下打着水来维持重心。邓异以为她溺水,迅速游到她身后,双手从腋下托起她,喊道:“放松。”
她得以短暂的休息,腿上松缓了许多,尽量简短地说:“没劲了”。
“仰泳可以吗?”
她点头,他助她一臂之力仰面浮在水中。浮力自下而上将她包围,果然轻松许多,体力稍有恢复。但是好景不长,离目的地越近游起来越是艰难。瀑布溅起漫天水雾,密集的雨滴劈头盖脸,让人无法呼吸。她又换成蛙泳,倾泄的瀑布在水面砸出阵阵轰鸣,令人震耳欲聋。视野里一切事物都变成了白花花的大小圆点,辨不清方位。邓异怕她再出什么状况,一直紧紧得跟在她身边。
他们终于到达瀑布脚下,扑面而来的水花让他们睁不开眼。每一次呼吸都会吸进细密的水雾,鼻腔和喉咙又辣又涩,只得拼命忍住咳嗽。罗仲夏的体力马上就要消失殆尽,她双手用力向石岸伸去,只想快点上岸。但石头湿漉滑腻,连抓几下都脱手,瀑布下的激流将她一次次推得更远。邓异见她屡试屡败,猛得冲刺几下游到岸边,死死扒住石台,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撑了上去,转身俯下来尽可能的向她伸出手来。她死命抓住,邓异将她拉了上去。她这才得以上岸,站起身,两条腿不停地发抖,好像刚刚才学会直立行走。
珍妮正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也像是刚经历过一番挑战,脸上却是笑着的。罗仲夏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是你先跳下来,我真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在瀑布下面游泳。”
珍妮指指前面:“这才是吉姆吉姆瀑布的精华所在。”
罗仲夏四处一看,在这里玩的不光有年轻人,还有老人孩子,不禁感慨澳洲人真是不分年龄玩的狂野。
罗仲夏问出那个可怕的问题:“这里真的有鳄鱼的吗?我看到山崖上有警示牌了。”
珍妮大笑:“那只是告诉你不要在雨季来这游泳。旱季时这里很安全,因为鳄鱼无法穿过岩石区。”
罗仲夏彻底放松下来,捂着胸口坐下:“我来的这一路都心惊胆战,生怕有鳄鱼咬我。”
邓异失笑:“以为有鳄鱼你还敢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有鳄鱼,我腿比你长,要咬也是先咬我。”他笑道。
“那我先谢谢你了。”她白他一眼。
三人在石台子上休息了一会儿便往回游。罗仲夏本来还怕体力不支,没想到回程有瀑水助力,只需轻轻划几下就可以一直前行,竟比来的时候轻松不知多少倍,悠闲之下还能看到水里的鱼儿在嬉戏。
回到岸边,三人下山之前珍妮提议:“我们拍张照留作纪念吧。”
两人自是欣然应允,拜托游客给他们仨以瀑布为背景照了相,珍妮又推他俩去单独拍一张。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照。虽说住在一起也有不少日子了,但从没有一个场合让他们俩站在一起正式合照。两人都有些拘谨,肩挨着肩站在一起,邓异双手乖乖背在背后,罗仲夏攥着双手放在身前。珍妮调侃道:“你俩怎么跟不熟似的。”
罗仲夏一想也是,他们既然需要合照作为移民材料,还是显得亲密些比较好。她示意邓异亲昵一点,邓异把手搭在她肩上。她觉得这还不够,大大方方把那只手拿下来放在自己腰际。邓异见状,又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罗仲夏推脱,两个人扭在一起。邓异笑道:“你说要亲密些,我照章办事。”
“人家还看着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邓异将她搂紧:“这很合体统。”
珍妮看得直乐。
他们身心畅快,只觉得下山的路都变得简单,走起来步履轻松,不一会儿便回到山脚下。乔治正在和另外一个老头喝茶聊天,茶叶泡的颜色发淡。见他们仨回来,笑着问他们玩的怎么样。
珍妮感慨道:“要不是今天他们在路边拦车,咱们又答应载他们,今天我连这山都上不去。”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看似絮乱无章,实则一环扣一环,每一笔都是注定好的。
大家重新启程,乔治珍妮把他俩送回岔路口,那辆满身伤痕的小破车已经等候多时。四人拥抱分别,互祝接下来的旅途一帆风顺。乔治和珍妮一路往东继续他们的环澳之旅,罗仲夏和邓异则开车回达尔文。
一进酒店房间,空调吹着凉风,一身燥热瞬间消散,罗仲夏感叹贵有贵的好处。落地窗外是达尔文的日头缓缓下滑,夕阳斜斜得照进来。大床松软,宽敞的淋浴间旁边是个按摩浴缸。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灯有好几种,有一个专门的灯光遥控器。她把所有按钮按了个遍,发现其中一个居然是控制浴室玻璃的,按一下是透明玻璃,再按一下变磨砂玻璃。她心里觉得好笑,看邓异过来又偷偷把透明玻璃按成磨砂的。
两个人稍微梳洗后便去楼下,酒店的几百米外就是夜市。热热闹闹灯火通明,卖食物酒水的移动餐车播放着音乐。罗仲夏拉着邓异的手兴冲冲地往前走,看了几个卖纪念品的小摊,有的是自制的香薰精油,有的卖的贝壳制品,有的摊位杂七杂八什么都卖,有扎染的一片式布裙,缀着亮片的塑料凉拖,粗线编织的挎包,金灿灿的头饰,宝石像小瀑布一样坠下来的耳环在灯光下发亮。这些东西看着眼花缭乱,实则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质量也一般,只因在景区售卖而价格翻倍,平时肯定是不入眼的,但罗仲夏却逛的饶有兴趣。她停在一个卖鲜花的摊位前,有的制成鲜花发夹,有的编成花环可以带在手上。罗仲夏一样样捡起来比划,回头问邓异哪个好看。他依着她穿的红裙子选了一朵红色的金合欢别在她头发上。然后两人又在卖欧珀首饰的小摊前驻足,欧珀是澳洲盛产的宝石,五彩斑斓的蛋白石镶嵌在银质首饰上格外好看,她蹲下来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对戒指。再往后走是几个小吃摊,他们先是买了塑料袋装的鸡尾酒,接着又被香味吸引来到一家摊前,那里已经围着几个人正在吃,人手一串吃得极香。他俩也凑上前去看橱窗,发冷的白炽灯下堆叠着肉串,标签上用英文写着:鳄鱼肉,袋鼠肉,水牛肉。
“这能吃吗?”邓异一惊。
她兴致盎然:“各来一串尝尝呗。”
他们各点了一串。罗仲夏先拿起来鳄鱼肉串尝,口感像鸡肉,但肉质很老。袋鼠肉有点膻,如果不知道的话也许会以为是牛肉。水牛肉串相比之下还算好吃,只是很柴,嚼起来费牙。邓异最初十分抗拒这些稀奇古怪的肉串,最后挨不住她劝勉为其难尝了两口,皱着眉头说味道还行。肉串吃完,他俩仍是腹中空空,又寻到一家华人餐馆点了两碗热汤面,这才有饱餐之感。酒足饭饱后两个人往回走,刚走到酒店楼下,邓异的手机响起来。他拿起来看,是家里打来的视频电话,于是让她先上去,自己在楼下接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