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在宇廷这里已公开,每周二、五下班,宇廷送蔻蔻去上课,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何况宇廷还有意无意的,让这“章”成的更“顺”,比如:
“有个材料要赶出来,加班半小时,上课我送你去。”
“辛宁出差了,看天要下雨,你坐地铁会迟到的。”
“我今天约了供货商吃饭,顺路捎你,让辛宁不要来了。”
薛蔻蔻同学哭笑不得。
在她来想,兼职上课,是自己的事,谁都不想麻烦,每次推脱拒绝辛宁已经想尽办法,现在又加上郑宇廷,蔻蔻只有宣告投降——反正两人的借口花样层出不穷,蔻蔻眼花缭乱已经技穷,再之,蔻蔻也不忍拂意。
要说辛宁的心思,她是知道的,私下里,还曾两三次有意无意提醒,可是郑宇廷是怎么回事,蔻蔻不敢深想。
也许是和辛宁同窗感情深厚——蔻蔻找理由,另外的可能,不是没想过,只是刚一开头,蔻蔻就心烦意乱,拍拍脸劝自己清醒。
只是这样的情形下,那位辛大少爷岂是一句“今天你不必来”就不会来的?蔻蔻的上课行程,往往以三人行居多了。
于是,已经进入深秋的海州,时时留下三人身影。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学校旁的大排档、蔻蔻家路口的温州小馆……
蔻蔻总是抢着买单,坚持要大家公平一点,是以宇廷他们总是选小馆子。
“蔻蔻你这样常常请我们吃饭,倒比你自己一人花费许多。”辛宁不忍心。
“可是你们常常送我上课,节省许多车马费。”蔻蔻调皮的挤挤眼。不单如此,下课后的蔻蔻往往累到在车上睡着,虽说车程不到一小时,但对缺睡眠的蔻蔻已是大恩。不知为什么,蔻蔻很难睡稳,总是很多奇奇怪怪梦境。
辛宁还欲再说,蔻蔻打断他:“况且我需要朋友。是朋友就不要计较。”
虽说不计较,有时辛宁送蔻蔻礼物,蔻蔻却拒绝。
“若要你买东买西,我何苦去夜校教课?”蔻蔻摆出管家婆神气,“你你你,看看你,乱花钱!这条围巾这般老气横秋,拿回去送你妈妈!”
辛宁吐吐舌头,宇廷在一旁掩嘴偷笑,再不敢去碰软钉子。
有时赶不及,买三份盒饭,课间一起吃。
“蔻蔻你教什么字体?”辛宁对书法一窍不通。
“当然是楷书,你跟着上课这么久,居然看不出?”宇廷嘲笑,将一粒花生扔在他头上,弹出老远。
“要你说话啦?”辛宁还手。
“是楷书,是楷书啦!”蔻蔻劝架,“坚持练习,进步容易。”
“家父喜好书法,可以与你切磋。”宇廷深深看蔻蔻。
蔻蔻抿嘴笑。
辛宁发现,宇廷在场的时候,蔻蔻话比较少,只是常常这样抿嘴微笑。
班上有学生悄悄冲蔻蔻挤眼睛,小声打趣她:“薛老师,桃花运很旺哦。”
蔻蔻脸红,不知怎么解释。
一次吃饭,蔻蔻终于涨红面孔说:“你们两位,可不可以把陪我上课的次数,再减少一点?学生误会我一脚踩两船。”说到这里,瞥一眼宇廷,彷佛这话占了宇廷很大便宜。
于是,两人很有默契,送蔻蔻进教室即离开,放学时候,车停在不远处。
蔻蔻更于心不安,天气渐凉,近两小时课程,让等候的人上哪去?
宇廷晚上来接蔻蔻,路上对她说:“这里偏远,我可以尝试帮你联系市区附近夜校。”
蔻蔻摇头,“那间学校农民工子弟较多,政府另有补贴,收入较高。更重要,这些孩子难得肯用功,与他们教课,顺利许多。”
“他们心有壮志。”
“是”,蔻蔻沉吟,“其实我该感谢他们,我常常自他们身上汲取力量。我也是来打工的,不过比他们住处略微好些。”
可不是,无论出身,都想在大城市立足,最好赚得一份家业,取得户籍,从此脱离过去,蔻蔻又何尝不是如此?起点有高有低,打拼姿势却无异。生活从来不会对谁特别照顾,也不会特别跟谁的努力过不去。
“有些孩子,父母都有晚班要做,放学回来自己用煤油炉煮面,晚上来夜校借电灯写作业,小小年纪,已经懂事。看着他们,我没理由自怜自艾。”
宇廷还想再说,一回头,蔻蔻已在副驾上睡着。
宇廷不送蔻蔻礼物,但另有途径帮助蔻蔻。
“陈主管,薛蔻蔻分管的账务抽三四家分给小黄,让小黄也学习学习。”
“设立一个委屈奖,本月在客诉方面受了委屈的同事,可获一张蛋糕房的储值卡。”
不理会部门里的窃窃私语。
月末夜校结算工资,蔻蔻请宇廷和辛宁吃饭。
“近来好像学生增多,蔻蔻你收益递增。”辛宁对“业绩”敏感。
“很多是学员介绍,郑经理教我给介绍新学员来人的赠送额外课时,收效明显。”蔻蔻感激宇廷。
宇廷突然羞赧,“蔻蔻,下班后,可同辛宁一般称我宇廷。”
突然一阵安静。
还是辛宁站起来打破沉默:“蔻蔻我送你回去,天要下雨。”
海州进入秋季雨量充沛,温度也随之骤降,蔻蔻怕冷,已穿毛衣外套。
“妈妈,北川是否已落初雪?”蔻蔻打电话给母亲,“我获得季度奖金,明天转账给您。”
“是,已经转正,工资涨10%,另有销售奖金。”
“部门同事很照顾,工作轻松。”
“妈妈我过年回家探望您。”
蔻蔻一向报喜不报忧,妈妈不要蔻蔻汇款,反而寄来绒毯和新款运动衣。蔻蔻把钱凑整存起,日日看房价和日历牌。
蔻蔻想家,与上大学时一宿舍叽叽喳喳充斥脑仁不同,蔻蔻觉得孤独。更深露重时,格外想念妈妈的毛呢外套和八宝粥的甜香。
同事中亦有好友。部门大姐待她如同女儿,同一届到公司的毕业生也时常聚会,与她“共过患难”的导购小徐视她为知己,常常为她和小男友的感情困惑请教蔻蔻。
“两人熟悉到屎尿屁都不避讳,再不结婚只剩分手。”
“可见亲密植入骨血。”
“蔻蔻你总有办法把烦恼解释成好事。”
“我自己都未曾恋爱,你也敢信我信口胡诌?”蔻蔻总是骇笑。
“你冷静有智慧,所谓旁观者清。”
蔻蔻将大姐带来的芒果分一个给小徐:“你说,见到他头晕心跳,可算是爱?”
小徐抿嘴笑:“那要看是谁,我见到前任带着新女友,一样气息不顺。”
“不不,不是那样情景。”
“那就是心动喽!薛主管,是哪位这么有福气?”
蔻蔻冲她眨眨眼,转身就走。
星期五,蔻蔻的上课日,也是“三人行”通常聚会的日子。只是最近的聚会,辛宁常常缺席。
“出差,讨厌死了,买不到周末回程的票。”
“部门今天有联谊活动。”
“加班喽,明天要去投标。”
最近几次,沦落到一个电话都没有。
蔻蔻已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
一开始的三人聚会,宇廷比较拘谨,蔻蔻见到“领导”,自然也是恭恭敬敬。只有辛宁意气挥洒,笑骂自如。兴致来时,跟宇廷勾肩搭背兄弟相称推杯换盏,心情不好时,又摆出敌视态度,对宇廷呼来喝去、没事找茬儿。一会儿对蔻蔻大谈特谈他们在学校时的“光荣历史”,称赞宇廷热情诚恳正直够义气,教蔻蔻不要太紧张太把这个“领导”当回事;过两天又指着宇廷对蔻蔻说:“小心姓郑的这个家伙,从小到大女朋友太多,别被他诚恳的外表给骗了!”
虽是如此,辛宁到底是辛宁,这些话从来都是当着郑宇廷面说,不在背后诋毁,他一边说,郑宇廷就在一边挤眉弄眼,弄得蔻蔻哭笑不得。
再往后,蔻蔻见这个“领导”果真没什么架子,也就放松下来。
到得现在,往往是宇廷和蔻蔻,一个滔滔不绝的说,另一个一脸专注的听。反倒是辛宁,话少了很多。
蔻蔻有时起身续茶水,才发现辛宁坐在一边,玩手机、用指甲刀切茶叶梗。拉辛宁来一起说话,可是辛宁懒懒的,总聊不过两三句,就借口买果盘、上厕所、挪车走掉了。走不多时,又回来,继续懒懒的、安静的坐在一边。
再往后,辛宁就比较少参加三人的聚会。只是这样一来,剩下宇廷和蔻蔻,反而拘束了。
“今天课程临时取消,不用去了。”
“我送资料,顺路可以去上课。”
蔻蔻常常有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