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的聚会在神雕侠侣的单元房里进行，两口子很热心地招呼大家，准备了好多吃食，病友也有带食物来的。肾病患者的饮食禁忌使得大家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大快朵颐尽情喝酒，大家凑到一块更主要的是图个热闹，打趣的，问询的，吐槽的，这是真正的同病相怜，抱团取暖。幸晓云发现来参加病友都是家境比较普通，以前基本上就是生活在底层的，人都朴实又热情。那些得病的富贵人士们，可能还是跟大家保持着距离吧。

　　“小精豆，粉丝有多少万了？”

　　“七公，你天天走两万步，真牛！”

　　“你家猫猫都会背唐诗啦？”

　　“神雕侠侣你俩也生个孩子呗！”！

　　“孤毒求肾你今年大年初一去八仙宫烧个香，人家都说那儿可灵了，肯定明年就求到肾了！”

　　“小静你那面膜卖的挺火呀！”

　　“妈的，我哥嫂也不照顾我妈，跑到外地不回来，还给我妈丢下了小女孩。老的老，小的小，生活胡凑活，我回去还得给她们洗衣服做饭。”

　　“我看微商也是做不成了，每个人身边都一堆，凡是新鲜点的东西，没几天就烂大街了，你卖他也卖，上家还老催你下单囤货冲业绩。”

　　“管天桥这片的城管又换人了，上一个城管刚混熟，人不错有检查就提前给打招呼，一般不踢你的摊子。这回这个货不知道人咋样，搞不好还得进贡。”

　　“城管比警察好对付，给点甜头能管用一阵。我们守在地铁口开摩的的，三天两头被警察撵，追上就扣车，只能晚上十点以后拉人。妈的，前一阵出了个摩的司机强奸案，害得好多在商场里下晚班的女孩怕摩的司机，人家几个人拼出租，我们这座儿是越来越难拉了。”

　　“你守着地铁站晚上拉活，我觉得你不如支个馄饨摊，同样是晚上，这个来钱更快。我给你说，出摊选地方最重要，尤其要选那种迪吧舞厅门口。姑娘小伙玩饿了，二半夜出来都要吃夜宵，这个时候城管警察是不会来找事的，他们可没那么勤快。我一个老乡两口子出摊，一晚上挣几百，一月万把块钱轻轻松松。”

　　“轻松？白天要备料，晚上十点熬到每天早上三四点，再要管管孩子。这活一个人也不行，一般都得两人，最好是夫妻一块干，咱们这身体可熬不起。”

　　“你们谁会画画啊，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得了尿毒症的姑娘，长的还挺漂亮的，她说她一直喜欢画画，在街上就摆摊卖。她说她要是卖的钱多了，她还要筹办个救助尿毒症的基金会呢！”

　　“这女娃也是想得天真，基金会那怎么可能是你想成立就成立的？那些层层审批办的基金会都整天曝丑闻，你这随便随便就办个基金会，那不成了非法集资了？要我说卖画这事长不了，你想画画的那么多，你又不是名家，人家不可能翻来覆去地买，顶多是出于同情买买你一副两幅了不起了。还不如买早点的，实实在在的需求，早上着急，一家几口都得吃，天天都得吃。”

　　“咱以前有个病友，脑门上有个疤，你们记得不？现在好像换医院了，你知道他脑门上的疤怎么来的吗？那天我去兴隆寺转悠，正好是初一，有个人穿的破破烂烂在庙门口磕头，不是给菩萨磕头，是给进庙的香客们磕头。磕得咚咚响，边磕边说阿弥陀佛，就是这个家伙。怪不得他脑门上的疤，那个硬痂就从来没好过。我的娘啊，这铁头功练的。你别说，我看他跟前的盆里一把的钞票，有好几张100的。这小子真会找时机找地方，人们进庙，本来就准备了零钱塞功德箱。”

　　“兴许有的钱是自己先放进去的。我上次去做一个兼职，一天80，就是翻来覆去到一个绿豆饼店门口排队，排完了转一圈再去排。人们路过感觉这家店好火，其实有好几个老排队的我们都认识，大家脸定得平平地装路人。”

　　“有人也请我当托，说大爷你的形象好，到电视节目里给我们当观众录个节目。但是一定要站起来讲讲，就说您原来中风了，后来吃了这个心脑舒，您精神越来越好，走路利利索索的。我呸！”

　　“我上次去有个电商公司应聘兼职，他们说只要有手机，可以在家上班，时间自由，承诺一个月可以挣八千。但是要给我先培训。我就奇怪，应聘时他们问我为什么兼职不能全职，我说我结婚了有孩子，孩子小没人带，他们还说正好挺合适。受完培训我就傻眼了，我在微信上的形象，要改头换面成了一个美女，他们给我一堆微信用户，全是中老年男人，让我加他们，给他们推荐壮阳药，时不时还得说点黄段子。我看他们有个员工桌子上一堆手机，老板说那是他们的销冠，一个小伙子呀，以各种美女身份，装着跟不同的大叔大爷打情骂俏，口气是又甜有嗲，顺手就把货卖了。咱可实在装不了，硬硬地错失了月入八千的机会。”

　　“我都被气死了，我拍视频发出去，经常有老家不认识的人在下边留言骂我，说我丑人多作怪，丢人不知深浅。我都不知带怎么得罪了他们，几个神经病疯狗！”“我以前认识个女病友，现在去山西了，半年挣了10几万。你们猜怎么挣得？西二环安远桥外有个卖电器的大商场，地下室被一个老板包了，改成了舞厅，专门跳黑灯舞的，就是那种跳一曲中间有几分钟灯全灭的舞场。这种舞场给女的全免费，男的要买门票。跳舞黑灯那会儿，男的可以摸女的，但是摸是不能白摸的，三十五十的，约舞时候谈好了价，你算算，一晚上被摸十几次，少说挣个三五百。”

　　“我最近吃的这个药，如果你们谁血钾高了可以试试，我觉得效果还可以，主要是比进口的那种便宜多了。”

　　“你说，那些人花几十块钱摸摸女的，这有什么意思啊，他们是不是有病啊？”“人家不是说有个调查，90％的人有心理疾病吗？”

　　“这么说来，咱们虽然身体有病，可是心理健康啊！”

　　“再别说这些尿毒症病人里边丢人的事了，我给咱说个励志的，真事。有个小伙子刚查出尿毒症那会儿，才上大一。小伙为了不耽误学习，采取的腹膜透析，在教室外面走廊里支了个小帐篷，课间就去换透析袋，一直坚持了四年拿到毕业证。我看报道里，他爸妈为了照顾他，离开老家专门在学校附近里租了房子跟儿子住一块，房子里批发来装透析袋的纸箱子，一摞一摞地堆得老高。小伙子上大学时候还搞了几个小发明申请了专利呢，毕业那年又等到了肾，喜上加喜啊！”

　　“我给大家唱个歌，爱情买卖，新学的，下次录视频我打算秀一秀。”

　　“我觉得这辈子已经够本了，咱们现在这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听我娘说，四几年逃荒那会儿，路边成堆成堆地饿死人，埋都顾不上。我叔饿昏了躺路边，一个耳朵半边脸被野狗咬掉了，一辈子打光棍也没找到个老婆。60年那会儿，我还小，就记得一件事，整天盼开饭，开饭了就是稀汤，人人眼里冒绿光，饿啊。”

　　“我老家隔壁住的小伙，新买了辆小轿车，带着爸妈和老婆孩子上省城，眼瞅着就快出高速了，后边一辆大货车司机打盹，一家伙把这一家撞上了，他自己、他老婆、一岁多的孩子都没了，就他老爸活下来了。可你想想这一家就他一个人活下来，难受不难受？你说人这命，有今儿没明儿的。”

　　“有一家人才倒霉呢，高高兴兴生了对双胞胎，后来两个孩子竟然都得了尿毒症，也不知道是基因出问题还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爸爸吓跑了，妈妈只能捐给一个孩子，捐谁呢？捐给哪个你都是偏心，能救一个是一个，可是你到底救哪个不救哪个？都是妈妈的儿，凭什么有一个就得不了救？你说，这活下来的，难受不难受？”

　　“别难受不难受啦，咱有一天就开心过一天，屋里没有太阳就到屋外找太阳，不开心咱就找开心，大伙说，对吧？来来来，小精豆，唱歌，小宝别吃了啦，伴舞。”

　　幸晓云觉得她在这次聚会上得到的信息，对于她怎么去挣钱，至少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否定和排除一些路。这些路原来并没有认真想过，现在也不用认真想了。

　　像小精豆那样拍视频做自媒体？她可是连自拍都没兴趣的人，唱歌跳舞的才艺也没有。发了视频到网上，搞得尽人皆知吗？如果遇到陌生人的攻击，她有小精豆那么无畏吗？

　　摆摊，做微商，做兼职，都是处在交易的下层，也就是能挣个维持生活的钱。不冒险的收入低，想要多挣点就得冒险，富贵险中求。卖壮阳药，跳黑灯舞，这算什么，卖脸卖身的另一种形式，她可做不来。也许很多人本来的生活就是这样，随便打打个工，收入凑凑活活也就行了，自己毕竟上了大学，在一个相对体面的单位做着算是白领的工作，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从悬崖掉进泥坑里了。怎么办呢？

　　“妹子，我看大家挣钱的路数不适合你，你是文化人，要干的通过文化赚钱的事，哥突然想到一个门路，挺适合你的。”孤毒求肾似乎也觉出幸晓云今天比较失望，聚餐完出门后叫住了她。

　　幸晓云想跟孤毒求肾再聊聊，手机滴的一声，朱朱发来了一条信息：“晓云，大时代KTV211包房，快来救我，有人要对我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