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唐婵去洗澡,他在客厅坐着想事情。他觉得其实自己很多时候跟唐婵的关系没有那么深,只是凭借心里那股冲动去亲近她,怜爱她。似乎她也不太愿意告诉他,自己那些不曾不闪光的地方,那些难过的,孤单的,也可能是阴暗的她。
他有些害怕于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心惊如果他一直没有意识到,那等他们一点点走向衰老,热情褪去的时候,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度过余生?
唐婵擦着湿发出来,没在卧室看到他,就喊了一声,“霍清时。”
他立刻打断思绪进屋去,“怎么了宝贝?”
“帮我吹头发。”
她今晚似乎有些粘人。
“好。”
卧室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响动,两个人都在跑神着想自己的事情。
摸着她的发丝都吹干了,他关掉机器放到一边,人覆上去从背后搂着她。
“宝贝,我们谈谈。”
她应了声,洗澡的时候就想等会要跟他谈一谈。
他们似乎有些默契,思绪一瞬间的飘忽让她有点愣神。
“今天为什么哭那么伤心?”
就算他真的食言,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冷战,而不是情绪那么外露地发泄。
唐婵转过身,把他推到床上,自己也上去,她双腿蜷在胸前,双臂环着自己,缩在他怀里。
霍清时双腿打开,环住她坐的那一小片地方,一手从她左肩环到右肩,一手在她腹部与大腿贴合的缝隙中穿过,下巴搁在她颈窝处。
完全保护的,亲密至极又毫无欲念的姿势。
“我爸妈都是离异重组的,他们是那种在事业与家庭中,更偏向事业的人,我出生的时候我爸公司已经很成熟了,还是每天都忙得不沾家,我妈也是每周都要往国外跑。只有哥哥跟我一起生活。我哥哥是我妈妈上一段婚姻中生的孩子,所以进入新家庭的时候很不适应,我妈妈也经常忽略他,有了我以后他也不喜欢我。”
她顿了顿。
“以前他对我很不好,逼着我喝冰牛奶,给我吃辣的呛鼻的东西,有一次还直接把小米椒切碎了拌着米饭喂我。”
霍清时目光阴沉得几乎滴下黑色的墨汁,但依旧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是我同父同母的哥哥,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我很讨厌他,可是又没有任何办法报复他。大概七岁的时候,他有两天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接,我就很生气地跑到他房间里砸东西,但他房间只有一张床和桌子,就无意间看到他的日记本了。才知道原来他这么痛苦,亲生爸爸对他也很不好。我就有些心疼他,觉得哥哥不过是个想让人关心想要大人疼爱的小孩子。”
她把自己抱得紧了些。
“我后来尝试着去关心他,照顾他,但他还是不喜欢我。初一的时候,我来生理期,弄得很狼狈,老师见我哭的止不住,就给家长打电话带我回去处理一下。他很快就来了,把衣服脱给我带我回去,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好。帮我买卫生用品,给我煮红糖水,其实他内心也是爱我的对不对,不然这么好的让我难堪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哥哥那天晚上跟我说,‘我凭什么要白白地原谅一个施加给我痛苦的人?她就该受着,因为这是她应得的’,我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不是真的恨我,只是在报复妈妈,因为他觉得我是妈妈的软肋。”
霍清时疼惜地在她侧脸亲了一口,这是他从未知道的她。
“我当时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又伤心又害怕,因为他那个时候心理状况已经有些偏激了,如果得不到医治,以后会走偏路的。我尝试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说这些,但妈妈好像并不太愿意管哥哥,爸爸也因为不是亲生的不太好过多干涉,哥哥意识到后就彻底切断了我跟父母的联系,除了上学就只把我关在家里。他一边赶走那些纠缠着我的高年级男生,一边对我冷言冷语。直到后来我的胃彻底坏了,进了医院。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差点就疼死了,还是找了邻居才去了医院。也是从那个时候,爸爸妈妈意识到他们对哥哥的疏忽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帮他找了心理医生,把我送到爷爷和阿婆婆那里。”
说到两位老人,她语气明显地轻松起来。
“其实我阿婆婆年轻时候是个很高冷女人,她在苏州出生,五六岁的时候被家里卖去戏班子,就跟着到了上海。我阿婆婆声音其实有些中性,个子也高,班主经常让她唱生角儿,可她喜欢旦角儿,经常自己模仿着唱。她唯一一次在戏台上唱旦角儿,就遇到了我爷爷,两个人算是一见钟情,后来经历了那十几年的重大变革,就回到了BJ做生意,从此就定下了。我阿婆婆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没有那么亲,就像是对待路边普通一个小孩儿一样。是后来才慢慢喜欢我,疼我的。她喜欢我不是因为我是她孙女,而是就喜欢我这个小孩儿,而这个小孩儿恰好就是她孙女。”
她笑弯了眼睛,像只可爱的小狐狸。
“我跟着阿婆婆学着唱戏的一套,我会好多种戏腔呢,你知道老上海那种穿着旗袍摇团扇的女人,我阿婆婆身上也有那股气质。她教我那些戏曲背后的爱恨情仇,教我豁达通透。我爷爷经常在我放学后,陪我坐在四合院檐下的讲那些中国曾经经历过的故事,那段时间真的是最幸福的。”
霍清时也跟她一起笑,仿佛看到小小的她,时而跟在阿婆婆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摆姿势,偶尔也咿咿呀呀地唱两句,时而坐在爷爷身边捧着小脸认认真真地听故事。肯定很可爱。
“我其实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我也有很多坏心眼儿和阴暗面。后来转学到你们初中,身边人总传我跟沈淮的事情,听得很烦,连带着一直到大学都还看他听不顺眼的。孙若羽,你知道吧,我高中的好朋友,我还因为这个跟她好一通生气,吓得她好久都不敢跟我开玩笑。我不喜欢受委屈,没人喜欢受委屈,所以就经常找着法子暗搓搓地报复他们,也不需要他们有多大损失,让我出气就行。”
她后半句话是在为自己的坏心眼儿狡辩,听得他心里一阵柔软,她古灵精怪之下,净是小姑娘的软绵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