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见
顾云石决定听从赵冉的意见和许翘说明一切,但是万万没想到与许翘的见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转眼到了十一,舒悦的婚礼如期而至。许翘兑现诺言,做了舒悦的伴娘。
与许翘参加过的大多数婚礼差不多——新娘早早起床,画上面具一样的妆,穿上紧紧束腰的婚纱,戴上沉甸甸的首饰,然后端坐在床上等着新郎来接亲。
虽为伴娘,许翘要做的工作也不是很多,大部分时间是在陪舒悦闲话。舒悦,这个曾在大学宿舍的“卧谈会”中怒斥过婚礼仪式恶俗的女人,正愉快地被打着脸。
许翘向来是一个重内容多于重形式的人,对婚礼虽不排斥,但是对于故意凹出来的仪式感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但是今天看着舒悦略显疲倦的眼睛中透露出的兴奋,许翘也颇受感染,一贯的想法也有些动摇了。许翘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笑话——说是结婚就是应该斥巨资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这让两个人看在钱的份儿上也不敢再婚。虽说是笑话,但是爱人之间是否真的需要这样的仪式感呢?多少个标榜独立自由、不媚俗的女性,在披上婚纱,来到镜子前的那一刻果断地背叛了自己,不惜踏入婚姻。如此看来,也无怪乎人们总是将女人贴上“感性”“嬗变”的标签,比起男人的深思熟虑,女人做出决定的理由总是有些天马行空,甚至孩子气。
“翘翘,他们上楼来了,你快去帮我守着门,多抢几个红包。”舒悦兴奋的声音打断了许翘的胡思乱想,接着许翘便被女方的几个亲戚朋友拥到了门口。
门里门外几番言语与金钱的交涉,终于达成一致。房门打开的一瞬,男方宾客拥着新郎迫不及待地往里挤。许翘一个没注意,差点摔倒,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扶了她一把。后来根据他的表现,以及新郎李绍成的介绍,得知男人叫张实,是伴郎之一。
接亲队伍浩浩荡荡来到酒店,在主持人的煽情中各个环节有序推进,在抛出捧花的环节,舒悦接过话筒,说是不想抛,而是想像传接力棒一样,将捧花送给许翘,希望她也能够“保持队形”,尽早找到心爱之人,步入婚姻殿堂。这一招有些始料未及,许翘看着舒悦得意又真诚的表情,有些羞怯,又有些感动地接过来捧花。
“看来新娘对你寄予厚望啊!”回到宾客位置上,许翘刚坐稳便听到旁边一个有些调侃的男声道。回过头来,见是张实,许翘大方地笑笑,回道:“我们同宿舍的几个人,纷纷出嫁,现在就剩下我了,所以她才说要我保持队形。”
“你是新娘的大学同学?那也就是新郎的校友了?”张实道。
“嗯,我们三个是大学校友。算起来,我还称得上是他俩的媒人呢。”许翘说完,看着台上的一对璧人,男人成熟稳重,女人娇俏如花。两人的面孔与记忆中青涩的模样重叠,许翘心下不仅生出一丝时光飞逝的感慨。
“既然都认识。那你可有点厚此薄彼了。”张实道,见许翘疑惑地眨眼,接着说,“守门的时候,一点情面也不讲啊!”说完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
“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许翘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也许是伴郎与伴娘有天然的联系,也许是受着这甜腻氛围的影响,也许只是出于个人的良好修养,不管怎样,张实对许翘颇为殷勤,而这种殷勤在新娘新郎敬酒时,舒悦颇有深意的眨眼中被蒙上了一层暧昧色彩。
婚礼仪式的主要环节结束后,是私人派对。李绍成租下了酒店的宴会场地,以便亲朋好友能够在私下里热闹一番。许翘在私人派对刚开始的时候,就悄悄地避开人群,溜到一丛灌木丛后的座椅上,颓然坐下,急切地脱下鞋子,缓缓转动着脚踝。从大清早忙乱到现在,一双脚裹在高跟鞋里,已经开始聚众起义了。
“累了?”许翘正聚精会神地享受这半刻的清闲,一个浑厚的,遥远的,又熟悉的声音惊起了松散的神经。
许翘猛然抬头,顾云石就站在椅子旁边。
没有事前的准备,没有刻意的安排,此时两人再清晰也没有的感觉到,命运仿佛真的是一只爱管闲事的大手,故意将两颗棋子凑到棋盘的一隅来搅动局势。
顾云石本来和这场婚礼毫不相干。但上一阶段正好有个项目与李绍成公司合作,作为项目经理的绍成与顾云石见过一面,还算谈得来,尤其是知道他和许翘是校友后,更是爱屋及乌。这次接受参加婚礼请帖,是为了同李绍成交个朋友。至于目的嘛?自然是公私各半。
由于婚礼上没有熟人,顾云石对于那个冗长又煽情的婚礼过程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查看手机上的信息。然而,当新娘叫伴娘的名字的时候,顾云石惊得手机差点脱手。那个多年不曾耳闻,却又在心中反复掂量思念的名字,意外地出现在一场他并不怎么关心的婚礼上。
顾云石的目光急切地在舞台周围搜寻名字的主人,直到许翘有些羞涩地走上舞台,顾云石的目光才定住,一种从未有过的梦幻之感猛然攫住了他。
出身军人的顾云石在严格的军事训练下,有着超乎一般人的理性,因此,他身上的浪漫色彩比较贫乏。对于感性的诗人描写出的那些柔情绮丽,充满玫瑰色的情境,他向来反应迟钝;也从来没有对现实情境有过超乎客观的想象与加工。
但是此刻,他分明感受到了自己仿佛置身梦境,周围人嘈杂的调笑与鼓掌,音响里抒情又喧嚣的音乐,已经无法穿过他的耳膜,在脑海中形成刺激了;眼睛成了接受外界信息的唯一通道,只有舞台上那一袭白裙,落落大方,缓缓地说着祝福与感谢的女人,才能在视网膜中形成信息,在大脑中激起涟漪,而每一道波纹都激荡着震惊,每一个震惊中都深深地刻着思念。
顾云石从来都知道自己思念许翘,但是只有在真正看到许翘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这思念有多深。这就仿佛是你在音乐软件中听一个经验老道的歌手的演唱,惊为天人;当你走进演唱会,用耳朵直接与歌手的声音接触时,才知道之前的天人仿佛只是一个姿色简陋的小丫头,此刻体会到的才是翩若惊鸿的天女。
顾云石没有贸然走上前去与许翘见面。多年杳无音讯,一朝从天而降,他不希望有任何人的打扰。虽未相见,但顾云石的目光却没有片刻稍离,她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了他眼里,当然还有伴郎无处不在的殷勤。
嫉妒是人的本性,顾云石瞧着那个能够公然陪伴在佳人身边的男人,心中的酸水不断往外冒,于是原本在仪式结束后就准备离开的顾云石决定继续参加私人派对。直到看着许翘一个人来到灌木丛后休息,他也迈着兴奋又忐忑的步伐跟了上来。
许翘整个人呆傻了片刻,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和新郎有往来。”顾云石简单截短的解释,走到椅子上并排坐下。
许翘这才回过神来,慌乱地往脚上套鞋子。
“累了就先别穿了。”顾云石看着那双有些浮肿,被高跟鞋卡出深痕的双脚,皱了皱眉道。
许翘停下来动作,虚虚地将脚踩在鞋上,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
她是该心虚的,当初一言不发地离开,两年来的杳无音讯,如今又悄悄回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给顾云石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当然,更心虚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顾云石,这个她一心推开的男人。
看着许翘低垂的头,一弯雪白的颈子映在绿荫下更加耀眼,顾云石的心里一动,一个在他心中萦绕了多年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两年来,你不想见我,也不想理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许翘即刻否认,抬眼看顾云石。跟其他女人结婚生子,的确不能算错。
“你家人、你朋友,或者你自己出了什么要紧事吗?”顾云石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温柔,继续排除。
“没有。”许翘落寞地收回眸子,复又低下头,她听得出顾云石语气中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怨气。
“那就是单纯的不想见我了。”顾云石发誓他绝对不想用这样怨怼又失落的口吻结束这场难得的意外。但是这两年来如果真说是无怨无悔那也是假的,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嘛,因此,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不免激起一丝冷峻。
其实,在这次意外见面之前,顾云石是去找过许翘的。就在接受了赵冉的建议后,顾云石去过许翘的公寓,敲门不应。由于没有许翘现在的联系方式,又因为不想让久别后的第一次重逢用声音替代,于是他又来到许翘所在的工作室,但是却被告知许翘出差了,十一前才能回来。
在没见到许翘的日子里,顾云石做过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但是真正面对许翘的时候,他的心防依然是一击即溃。
“没有原因,只是不想见你。”这样的认知让顾云石的自卑情绪蔓延,他缓缓站起身绕过灌木丛离开。所有的剖白,所有的预演都是徒劳,观众根本就不想看下去。顾云石伤心地想:“你连我都不想见,那从我口中说出的真相又能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是不懂,亦或是根本不想懂,那就算了吧,你想要的我都会尽量给的,比如是距离。”
此时,许翘心中也是巨浪翻滚。她多想告诉顾云石:她想见他,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想了。她看得懂他眼中的情谊——一个看着你硬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面前的男人,一个生怕你的灵魂不自由的男人,一个任由你决定去留的男人,这样的心思又怎么会难懂呢?
但是,看懂了又怎样!心底的恐惧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许翘不可越雷池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