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风醒了以后,浑然不提昨天晚上的事,也不知道是断片儿了,还是只是不想继续深聊。我当然也不会自找没趣,翻出来再跟他吵一架,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说起吃饱,我还真是没吃饱,人生第一次过生日没吃饱,不行一定要补回来,这个兆头也太不好了,别新的一岁饭碗丢了可怎么办。
刚好裴南风爸妈不在家,他也不回家过生日,干脆就在他生日那天补上好了。
我下午特地请了半天假,回家给裴南风准备礼物和惊喜,谁知道傍晚他打来电话说几个好久不见的朋友要帮他庆祝生日,让我不要等他回来吃饭了。
我关了正在炒菜的火,洗手擦手,一直没有回他的话。“喂,烟烟你在听吗?喂?”我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了,虽然已经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压抑地要命。我努力地让声音听起来清越点,“嗯,知道了。”他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一句也没有再听。
我能说什么,我能说不吗?在裴南风的世界里,我从来就没有话语权。原来我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蜡烛越烧越短,火苗挣扎了两下,还是归于沉寂,我的耐心也随着燃烧一点点消耗殆尽,我的心最终失去了仅有的一点温度。
“什么时候回来?”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给他打这种电话。
“你先睡吧,我这边可能要晚一点。”
电话里嘈杂得很,有男有女,唐佳的声音很好辨认。“我等你回来。”说完这五个字我就挂了电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在跟谁赌气,我也不知道如果裴南风一直不回来我该怎么办,反正就是固执地等他来到我面前,我可以一直等。
不知道是不是裴南风感应到了我的固执,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就听见了开门声。“烟烟?”他刚开了灯,发现餐椅上蜷着的我,吃惊了一下,脱了外套朝我走过来,“怎么不去睡觉?”
“在等你,给你过生日。”我仰头看着他朝我走来,语气平淡到近乎冰冷。
“你说。。。。。。”他看着餐厅这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表情又满是不可置信。我也没给他继续问我的机会,“你尝一口我做的蛋糕,蛋糕不怕凉。”我努力的笑了一下来掩饰我有一点点暗哑的声音。
“对不起烟烟,我回来晚了。”他坐下拿起叉子尝了一口,朝我笑得开心,“甜。”他今天应该是开心的吧,他的嘴角还沾了一点点奶油,他看着我眼带笑意,温柔又帅气。挺好的,如果这成为最后一幅画面,也足够我珍藏许久。
“甜了?我给你做的,没放那么多糖。”我走到他旁边拿起叉子认真的尝了一口,真的很在乎是不是甜了。
他轻笑一声,突然用力把我拉坐到他的腿上,我被吓得抱住了他的脖子。这招对我真是百试百灵,我个不争气的东西。
他和我对视了几秒,眼睛往下瞟了一眼,又重新看我的眼睛,“和你一样甜。”
“你,”我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肩,“你正经点儿,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我挣扎着想起身,他胳膊箍着我的腰不放开,“就这样说。”
“我。。。。。。我们。。。。。。”我咬咬牙发现话还是说不出口,心里的酸涩倒是快要喷薄而出了。
“裴南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晶亮的眼睛看着我,等着我问他。我微微垂头避开他的眼睛,怕继续看着他的眼睛,我一会儿思路就不清晰了。
“我们在一起,”我抿了一下唇,改口道“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我又抿了一下,“这四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好或者变强了?”
他先是疑惑的看着我,然后偏一点头认真思考起来。
“哪方面都行。”我生怕听到他的答案是一点都没有。
他笑的太厉害,眼睛眯起来,弯成了两条流畅的波浪线,“那方面算吗?”
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愈发衬的我心里的难过无法遁形,我在想要不还是算了吧,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为什么非要今天说,晚一天不行吗?可是我的心又说我好疼,你救救我,快点把我解脱吧。
他在笑而我想哭,有一种叫作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跟你说正事呢。”发现我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赶紧吸了一下鼻子控制一下,“简单的也算,比如说你原来只能喝一杯酒,现在能喝两杯了这种也算。”
他又垂眸去想。明明只是一会儿时间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其实只要没有脱口而出我就觉得太久了。
“真的没有吗?”我轻轻开口,声音已经暗哑的掩盖不住。要表达的情绪太多,眼泪怕五个字表达不清楚,也自发来帮忙传达。
他慌了。他的笑迅速消失,两只手从后腰处拿上来,左手撑着我的脸,右手帮我擦眼泪。
“怎么又哭了?”尽管他语气全是关切,手也不停地帮我抹眼泪,可我此刻不在乎这些,因为听见了关键字,又。他果然已经开始嫌我了,又不是我愿意哭的,凶我干什么?
我越想越伤心,眼泪也越掉越多,他的手到底是不能吸水,没办法他只能身体往前倾去够餐桌上的纸巾,他拿了纸还折叠几下才帮我擦脸。温柔又细心,这就是裴南风本来的样子,他早已经足够完美,我竟然妄想凭我让他变得更好,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
“烟烟,是我哪里不够好吗?你说我改。”他语气温柔地问我。
“是我做的不够好,是我做的不够好,不是你,是我,是我。。。。。。”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个痛快淋漓。
“谁说的?”他把脸侧过来一点点,看着怀里的我,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轻声说话。
我用力的在他衣服上蹭了几下脸,他也惯着我这样做。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我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他对面去。
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他,“今天你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他拿起杯子,我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看他还没有喝,“你喝呀,你喝一口就行,一小口。”
他端起来也一口干了。
我又给我自己倒上,没有给他倒,他已经喝一杯了,我不想让他喝太多。谁知道他自己倒了一杯,我弯一弯嘴角,又跟他喝了一杯。
“你不能喝了。”他喝了两杯,醉了会很难受,我不想让他喝了,我换个说法,“因为就剩这么点儿了,不够我喝了。”
我又倒了一杯拿起来准备喝,他按住了我的杯子,“别喝太快,醉了我可不管你。”
你听听,他说不管我。为了掩盖情绪,我偏过头,刚好就势把一杯酒喝了。
我晃晃瓶子,竟然倒不够第六杯。我看着手里的半杯酒,努力笑了出来,“真是好酒,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说这是差的酒吗,以前喝不惯,现在喝惯了能喝两瓶,呵呵”,我自嘲一笑,“习惯很可怕对吗?”
他伸手拿过那半杯酒,一饮而尽。又去拿了两瓶打开。
“你今天这是打算陪我喝吗?”我笑他。
“嗯,我想挑战一下你。”他又给我们两个倒上。
我没拿杯子。
“不用挑战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听说跟一个好的恋人,”我顿一下,“也包括朋友,反正就是跟一个对的人在一起,自己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和你在一起这四年,我变好了太多了,数都数不清,但是你,对不起,是我让你一无所获。”
我把他面前的酒杯端过来一饮而尽,“说错了,是教了你不好的事情,你一直在给我加分,我一直在给你减分,我真不是一个好的,朋友。”
“所以?”
“所以,裴南风,我们分手,说错了,我们绝交吧,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再联系对方的那种绝交吧。”
沉默,久到我又喝了一杯,他终于说了三个字。“你醉了。”
他放在桌上的拳头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是我一点都不怕。我转而看他的眼睛,果然一双黑眸此刻深不见底,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饱和度。平时这个冷冷的眼神才是我害怕的,但是现在,“你别用眼睛吓我,我不怕了。”
我又一仰头喝了一杯酒,喝太快了呛得咳嗽。
“我说了,你喝醉我就不管你。”他敛眸起身欲走。
“裴南风!”我叫住他,“你猜我想干什么?”
他只是停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却也没有退回来,背对着我。“不是分手吗?”
“哈哈,”我大笑出声,我说的几遍明明是绝交,口误一个词就被他记住了,两杯半就搞不清重点了,他就这个酒量也想挑战我?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错误答案,何必在乎是怎么错的。
“我想跟你结婚,你说可笑吗?”我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抬头盯着他的背影,果然见他肩膀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果然是我的想法太吓人,把冷静自持的裴南风都吓出了这种神情。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头了,我又笑,“我说,我想跟你结婚,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我布置的餐厅,我亲手做的蛋糕,我选的暖黄灯光的吊灯,把本来冰冷的红酒照出热烈的橘色来,温馨又浪漫的烛光晚餐,除了对面坐着的,不是我的爱人。
“裴南风,你别走,我们今天做个了断吧,我受不了了,也真不想继续了。”原来狠一狠心,说出来也不是那么难,如果忽略我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的话,身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柳梦烟,你想好了吗?我可以等你冷静了再说。”他在我对面坐下来,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表情,薄唇紧抿,语气也带着凛冽,唯有紧握高脚杯的手背上的青筋和杯子里微微摇荡的液体,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上平静。以往这个时候我会害怕,会慌张,但是我既然已经豁出去要做个了断了,撒起野来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你听我说完,我冷静不了!”谁能想到,我竟然也有在他面前拍案而起的一天,我心里不禁感慨,这样扯破脸的撕果然痛快,早知如此何必忍到今日,情绪铺垫到了,有些话也就不吐不快。
“裴南风,你知道我有多委屈吗,我知道工作是你照顾我,我家里出事了也是你毫不犹豫借钱给我,别人欺负我也是你帮我报复回去,每次在我丢脸的时候帮我撑场子,我开心时候,我哭时候,发现身后总是你,下雨了会去接我下班,会帮我买化妆品,连那箱姨妈巾都是你买的,你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委屈,我他妈也不知道。你从来不说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每次都是做完这些你就走,我每天都在猜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你总是忽冷忽热,我根本就看不透你在想什么,慢慢的我开始患得患失,你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我感觉有一根铁丝从我的指尖开始生长,长满我的血管,长到我的心脏,长到我的全身,我慢慢的变成一个提线木偶,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想法,我的世界变得只有你,但你呢,操控着一切,我们之间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你。裴南风,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人!”
“你就是好人了?柳梦烟。”他听完我乱七八糟的指控,终于没有了我讨厌的好像掌控一切的淡定。他也往后踢了椅子站起来,身子前倾探向我,与我的脸只有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我-不-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要说什么,但是我没有给他机会,也许女人真的有吵架的天赋技能。“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人,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学经验,只是把你当鱼养,我们好几次偶遇也根本不是偶遇,我每天晚上去实验室,也根本不是嫌图书馆吵,而是为了增加跟你独处的机会,明知道你对我没意思,我还是忍不住把我和许轩浩的事情告诉你试探你的反应,为了追你我费尽心机,到头来呢,弥足深陷的是我!白天的时候,离的那么近可是感觉又那么远,什么事都可以一起做,但是不能抱你不能撒娇不能叫老公,我一点都不满足!我告诫自己我们不是情侣,我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可是到了晚上呢,我们又亲密无间,并且我越来越可耻的从中感觉到快乐,我自己觉得自己不要脸,可是又无耻的放不下走不开。裴南风,你知道吗,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不要脸的柳梦烟。”我的大脑,我的身体,说出这些话,就是把礼义廉耻都抛开,把自尊自爱都踩在脚底下,我此刻明明身体紧绷,咬牙切齿,像一个身穿铠甲的女战士,表现得那么无所畏惧,可我的眼睛非要流两行泪,揭我的老底,让裴南风看见我的软弱,知道我是个外强中干,不堪一击的纸老虎。
“烟烟。。。。。。”果然,他用惯常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语气叫我,用手指摩挲我的脸颊,把眼泪抹到他掌心里去—又是这样,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我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你放开我。”我决不能再一次妥协,也不能再往深渊里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已经迈开步,就不能无功而返。
我一挥手把他的胳膊打开,兴许是觉得脾气发完了,接下来说的话也不需要借力,我身体一松,落到了椅子上。“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必须有个了断。”他没有动作,面目冷峻的盯着我,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我喜欢你,我爱你,你也是如此吗?如果你还是不能给我准确的答案,咱们以后就各走各的。”
我仰头看着他,妄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情绪来。他的黑眸凝在我的脸上,我竟然产生了里面有波涛汹涌的错觉。如果你问一个人爱不爱你,他陷入了思考,那么思考本身就是答案了。
此刻他的眼神表明他不是在思考,但是长久的沉默,也足以把我辛苦凝聚起来的勇气击溃。
“你想跟我结婚?”在我正准备说“那就算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虽然还是冰冷的口吻,但我恍惚间感觉到一丝他在跟我确认。
“准确的说是想结婚或散伙。”
“烟烟,我们现在的生活,和结婚有什么不一样?结婚就是一张纸吗?”
好嘛,渣男语录都来了。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现在对这个房子来说是客人,对你的人生来说是过客,这不够,我想要这是我们的家,我想要除了在床上,在哪里你都是我老公,你与谁亲近与谁疏远,我都有发言权而不是只能在旁边看着,我要参与你所有的喜怒哀乐,我要我在的时候,别的女人会有所顾忌,因为我是裴夫人,裴南风,我要你是我的,完完全全是我的。当然,你要是不想结婚就算了,我也不是逼你,我会痛快的走,咱们都体面。”
我不知道我是那句话扎到他了,他绕过桌子到我这一侧,我下意识的起身,还没有完全站直就被他抓住了胳膊,用力一扯转过了身,他两个手撑着桌子,把我圈在了中间。虽然我立志不再做小白兔了,但是某些习惯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比如此刻我的紧张脸红和心跳。
“柳梦烟,你真想跟我结婚?”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似乎期待着从这两片嘴唇开合之间说出什么话来,我刚准备张嘴,他又补充一句“想好了再回答我。”
“早就想好了,”谁还没点壮士断腕的豪迈,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裴南风,我想跟你结婚。”
“呜。。。。。。”嘴唇突然被他吻住,他惯会亲的我晕头转向,就像现在,我都忘了他还没有说出他的选择,就被他抱着陷入他制造的温柔乡里去。
今天的他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在这样的温柔梦境里,像海里的一叶帆,像天上的一片云,他已掌握我身体的所有技巧,轻松地将我送至海天之间。
“烟烟,烟烟,”他撑身在我上方,动情地叫着我,而我此刻只想要更多。
他抓住我不安分的手,“等一会儿,烟烟,我有话跟你说,”他的手又像摸狗头一样摸我,“柳梦烟,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大秘密吗,我现在告诉你,那就是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但你要相信,我爱上你肯定比你爱上我要早很多,你也是我的鱼,但我只养了你这一条鱼,为了把你这野生的海鱼驯养成鱼缸里的家鱼,我处心积虑,披荆斩棘,到今天方得圆满。我不是一个好人,设计你,欺骗你,终于收服了你这个坏女孩,以后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柳梦烟,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现在的脑子听不明白他说什么鱼啊鱼的,我只知道我的海没了,我的天空也没了,我要搁浅了,“愿意愿意,”他最后好像是问了我什么愿意什么的,我敷衍的回答了他,手不停在他身上乱摸,“你能不能快点,磨磨唧唧的,你是不是不行?”他伏在我耳边轻笑,“是我把你带坏了。”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海,却不再是风平浪静的海,我在海里颠沛流离,精彩纷呈。
“起床。”裴南风一直有早睡早起,不对,是晚睡也能早起的好习惯。但是这个好习惯用来叫别人就很讨厌了。
嗯~我微微睁开眼,这不还是黑天嘛,好累啊,翻个身不理他继续睡。
“起床一起去你家,你不会让我自己去吧?”
“去我家干什么,这大晚上的。”我不耐烦地坐起来,眼睛还没有睁开。他哗啦把窗帘拉开,昨晚下雪了吗,外面纯白一片,我凝着眼睛瞅了一会,冬天里的太阳就像冰箱里的灯,虽然它是个摆设,但它现在确实升的挺高,嗯,这太阳工作还挺认真的。
“去你家,找你爸,拿户口本。”
嗯?大脑上线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我与他相视而笑。
初雪的早晨,我在被窝里,睡眼惺忪,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大雪弥漫,他说“柳梦烟,我抓到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