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乱糟糟的,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听不懂的外语。
偶尔响起一阵阵的枪声,急促而迫切,哪怕是上帝视角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
这场争斗发生在一片广袤的小树林里,一小队人掩护着两个人在躲避后面的追杀。
有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绿外套的身影格外眼熟,她扶着一个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追兵。
熟悉的身影回头时,秦北川赫然发现,那张脸是沈相宜,灰西装是她的老师。
小队里的人在逐渐减少,沈相宜和老师不得不拿起武器反抗。
为了减小被发现的风险,两个人被剩下的七八个人分开护送。
秦北川看着她跑的鬓发散乱,想抬手接她或是拭去她额间的汗渍,胳膊却像是被注入了铅块一样死活抬不起来。
想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出去,却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好像,只是冲着空气活动着下巴。
终于,沈相宜停止了奔跑。
秦北川站在她对面,看她扶住一棵树抬手掩在唇边,有鲜红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一点一滴落在面前,沁入泥土中。
扶住树木的手指紧扣着树皮,指缝里尽是碎屑,很快,她放下了手捂在胸口,一口血从嘴里呈喷射状喷涌而出。
沈相宜松开了扶住树木的手,直直跪倒在树边,白皙的面颊上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华夏的方向,两行清泪从颊边落下。
那眸子有多少愧疚悔恨,又有多少渴望和失望。
是孤身在外的游子对家乡的渴盼,是母亲对儿子丈夫深深地眷恋,是女儿对父亲的愧疚,是对尘世那些人间烟火的不舍。
秦北川看着她朝着一个方向跪下,那双含着泪水的清眸永远的闭上,头一垂,再没了生气。
秦北川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塞了块棉花,打又打不动,偏生堵得胸口闷疼。
忽然有很多双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要去触碰他.....然而此刻,秦北川的视线渐渐模糊。
这个午后的梦境就这样以悲烈的方式结束。
秦北川缓缓睁开眸子,捂住心口,眉梢皱起,茫然的给道长去了电话:“道长,我做梦了。”
“正常人都做梦。”
“我梦见相宜.....死了。”
这边说完,那边道长抬手掐指,越算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含糊的跟他说:“做梦而已,是你太累了。”
“真的?”秦北川有些不信。
“真的。”道长肯定。
放下电话,道长坐在房间里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后抬起手掐指算算,放下,再算算,放下。
往复再三,道长叹了口气。
小团子是个聪明孩子,沈相宜一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所以给小团子买了课程,让他每天看一个小时。
今天,小团子打算继续学习,大驴从边上爬过来,伸出舌头舔舔他的脸颊。
痒痒的,热乎乎的。
团子笑着伸手摸大驴的脑袋,挠挠下巴,顺着脊背捋一遍,大驴就舒服的发出呼噜声。
“妈妈布置的课程学完了吗?”
“唔,没有。”
“想不想玩点别的?”秦北川看他皱起一张小脸,忍不住捏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就当休息,没关系的。”
“好,我们玩什么?”
秦北川笑笑:“许叔叔一个人在家太闷了,团子跟他学绕口令好不好?”
“好吧。”
打通和许清宴的视频后,秦北川让两个人好好玩,自己出去给陶年打电话。
“相宜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那边网断了。”陶年摸着月牙的脊背,顺了顺毛,一皱眉,将手里的狗毛轻轻甩进垃圾桶。
听到这消息,秦北川更着急了:“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他们?”
“不能轻易联系。”
秦北川轻轻叹了口气,倚门而立,抬手捏着眉心:“我最近总是觉得不安,隐隐觉得她....”
剩下的话秦北川没有说出来。
两人却齐齐沉默住了。
陶年回房打了几个电话过去询问,半晌后回来,淡淡道:“再等几天。”
“.....好,我等。”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我们永远无法想象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的长度。
晚上,爷俩洗漱完毕,团子躺在被窝里问:“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秦北川只是摸摸他的头发,笑了笑:“可能还要过几天。团子想妈妈了吗?”
团子点头:“妈妈是团子的骄傲,团子最喜欢妈妈。”
秦北川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恩,妈妈是我们的骄傲。”
‘骄傲’的消息第二天才被老师传回来:“北川?那个..相宜让你来接她,你这方便吗?”
早晨还徘徊不去的困意忽然间尽数散去。
秦北川‘噌’的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看还在熟睡的儿子,给他盖上被子后自己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出去。
“您发地址,我现在去开车。”
“你也别急,地址离你们家还有段距离。现在疫情严重,你家还有孩子,咱们也得为孩子考虑不是吗?”
秦北川忽而一笑:“没事,家里房间多,隔离就是了。相宜现在不在家,我们爷俩更不放心。”
“..那行,相宜说让你把房间收拾收拾,然后过来就行。”
直到坐进车里,站在医院病房门口看到面色稍白的那人,和她一块踏上回家的路程。
秦北川仍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回想起昨天的那个梦境,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那个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后座上还跟一个穿着防疫服的小伙子,老师的意思是:近期你们家不是有录制节目吗,让这孩子去看看摄像头。
沈相宜的工作向来这般让人警惕。
秦北川点点头,让人坐到了后座。
车停下时,沈相宜倚着座位歪头睡着了,长时间未能精心呵护的长发散落脸颊两侧,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后那人小心提醒:“您抱沈队吧,东西我拿就好。”
秦北川点头,把家门口的磁卡先交给同事,弯腰轻轻把沈相宜从车里抱出来,等同事关上车门后一起进了电梯。
回家之后,秦北川去安置沈相宜,大驴喵呜喵呜的凑上来,舔着她的脸颊。
大约是动作幅度太大,把人给弄醒了。
沈相宜微微张开眸子,眼睛随着那人的动作来回转。
“恩?醒了,饿不饿想喝水吗?”
沈相宜轻轻摇头,朝他张开手臂,迎他一个温暖安心的怀抱,偏头蹭蹭丈夫温热的面颊:“让你担心了。”
秦北川埋在她颈侧,轻轻啃了一口:“回来就好,昨天做梦可把我吓死了。”
“...团子呢?”
“还在楼上睡觉,这几天就不让他见你了,等隔离时间过去再抱他。”
沈相宜点点头,坐起身摸摸大驴的脊背,看到房中一直在四处转悠找东西的同事。
“录制完成后你们先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再交给节目组。”
“是。”同事挨个转悠了一遍,连着楼上也没放过。
小团子正好睡醒,和他大眼瞪小眼的站在原地愣神。
“叔叔,你是谁啊?”
“叔叔是你妈妈的同事,过来帮你们检查水电的。”
“妈妈?”团子眼睛一亮,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就往楼下跑,秦北川站在楼梯口那边挡住,“团子乖,妈妈回来需要隔离,咱们过几天再找妈妈玩行吗?”
秦北川身后,沈相宜捂着左腹缓缓踱步过来,又轻轻放下了手,朝他扬起个笑:“给你布置的课程有没有学完?偷懒可是要受罚的。“
团子撇了撇嘴,眼睛里瞬间有了泪花:“我有好好听妈妈的话。”
“好,过几天隔离结束,妈妈给你放个小长假,咱们一起玩好不好?”
“好。”
同事仔细检查一遍过后,发现没有什么异常,跟他们告辞离开。
秦北川关了房间里的摄像头,揽着沈相宜的腰靠在床上,双手交叠捂住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刚才看你捂着肚子,是不是伤着了?”
“恩,摔倒的时候有块小石头硌了一下,青了。”
秦北川赶紧掀起衣服去看,果然看到雪白肌肤上那一块淤青,眉心一皱,下床煮了个鸡蛋给她滚着:“别处还有没有?”
“没了,除了心脏需要好好修养,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倒宁愿你伤的是别处。”
起码比心脏要好。
沈相宜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只是笑而不语,抬手摸着这人微红的耳尖,面上浅浅浮上一层笑意。
四年的分离生活已经结束,往后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在一起。
“我想放下手里的所有工作,从今以后安心在家里花你的钱,怎么样?”
“会不会闷?”
“唔,那我们搬到我那个园子里,再给团子添个妹妹,这样就不会无聊了。”
秦北川抬头看着他的太太,只看见一片水光和那个明艳苍白的笑容。
于是他也跟着笑:“好。等疫情结束,等你身体好起来,我们就搬家。”
隔离器只有短短十四天,十四天后,团子抱着沈相宜的脖子,埋在她怀里大哭一场。
问他原因时,他只是埋在妈妈怀里,什么也不说。
秦北川逗他:“团子,看镜头。”
团子不理他,沈相宜笑着伸手捂住镜头:“干嘛呀,就知道欺负脾气好的,有本事你拍我。”
“我才不,我太太哭起来梨花带雨那么好看,那我能给别人看吗?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