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先生笑意渐浓,手伸向沈相宜的脸,后者一歪头,手掌落了空。
他只是笑笑:“我可舍不得让Y小姐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我们只是纯粹的计算机爱好者而已。”
“当年那个和我打对决的亓垣可以说自己是纯粹的,但如今的亓先生不行。”
“为什么?”
“你的代码已经不纯粹了,你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亓先生的笑容瞬间消失。
宋长庚忽然觉得有点冷,稍一偏头,发现那边伺候的人往后退了不少。
正打算自己要不要也退后一步,猛听得桌子‘哐当’一声。
亓先生一拳捶在桌子上,碗筷散了一地。
面色阴沉沉的,眼神冷的吓人。
“沈相宜!”
“你选择另投国籍就不要指望我能给你什么好脸色。”沈相宜抬起头,目光凛凛。
自打进门后第一次正视亓先生。
“你我已不在国家队,政治立场也不同,我们俩,没什么好说的。”
沈相宜从袖子里拿出块手帕扔在他手背上,起身离开。
“多谢招待,那道芝麻核桃粥挺好喝的。”
亓先生的怒意瞬间散去,甚至轻轻笑了声。
目光逐渐落在那块蓝色的棉麻手帕上,悄悄抓紧...
“去查,她脸上的伤谁干的?”
从旧宅院出来,沈相宜先是摔了手里的一块玉牌,然后一脚油门飙到了一百六十多迈。
一路上风驰电掣,火花带闪电。
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宋长庚忍不住下车吐了半晌。
然后听见罪魁祸首趴在方向盘,闷声闷气的跟他说:“我要喝酒。”
从旧宅院回到自己家,沈相宜打开手机静音,然后坐在窗户边看着月亮喝酒到凌晨。
宋长庚不放心,硬生生在她家楼下待到她卧室灯亮灯又灭。
回去的时候自家媳妇翻了个白眼,砸过来个抱枕:“过点了哈,凌晨两点。”
“我错了媳妇。”宋长庚赶紧放下钥匙,凑过去抱媳妇,“今天老板来了位老朋友,招待的晚了些。”
“什么老朋友能招待到这么晚?你这也没点眼力见,当了老长时间电灯泡吧。”
宋长庚想着那人特殊,不好跟媳妇说太多,连连道歉。
手写三千字晚归检讨书,念给媳妇听,并保证下次绝对提前报备。
宋风眠留下的那信件就藏在她生前最爱的照片里,捧在掌心,牢牢地挂了那么多年。
江遇安拆开相框的时候都愣了许久,没料到竟然会在那么一幅照片后边。
熟悉的字迹带着记忆中热切温柔的语气扑面而来。
信纸铺开的时候,恍惚间看到了写信的人是在一个怎样昏黄的夕阳中,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浅浅勾笑。
抬起笔,笔尖蘸满了旧友的牵挂和浓厚的关怀。好像那些情意埋进了一笔一划中,等到信封开启的那一日阳光落下来,任由它从纸上生根发芽。
嫩芽的清香里,是穿越了时间的友谊。
字不多,只有短短两页。
一字千斤,几乎坠的她连指尖都开始颤抖,然后放任那封信重重砸在地板上。
沈相宜红了眼眶,水花在眸子里氤氲起了一层水雾。复杂的眼神堆在眼底,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她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好像那个遇到危险就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屁股却还在外面的傻鸟。
以为藏好了就不会被任何危险找到,也没会被烦恼看见。
这与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五一假期过后,沈相宜继续回到学校教学。
校领导商量过后,派了书记过来找她。
“沈老师教学生活适应的怎么样?”
“能适应,学生很聪明。”彼时沈相宜刚从餐厅出来准备去取快递。
半路遇见了这位大肚便便的书记,恰好对方也在找她,只能边走边聊。
“您是我们老校长亲自外聘的老师,能力自然是不必说的。只是不知道老校长和您签了多久的合约?”
“半年。”
“院里还是第一次聘用合约这么短的老师,您看还能再续约几年吗?”
沈相宜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取件码,倒是不妨碍和书记继续说话:“最初我只是答应来讲几堂公开课。”
她进了驿站去取快递。
书记看人多,只好站在外面等。
心里忍不住回想当初说要选三十名专业课成绩优异的学生组成班级单独上课,然后沈相宜才出现在学校。
现在看来,多半是公开课作用不大,这才改的方案。
可是半年的课程并不能起什么大作用。
书记他们想的是,既然已经有了开端,为什么不能继续做下去。
如果能延长几届,那自然更好不过了。
未等他想好措辞,沈相宜抱着个纸盒子从里边出来。
“沈老师,您看,这半年课程也看不出什么结果,而且既然有了开端,后续推进应该会很容易。您再稍稍待几年,把这一届带完再走成吗?”
“很抱歉,我的本职工作并不是老师。”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沈相宜想了想,缓缓摇头,再片刻后却又变了卦:“也不是没有。”
书记眼睛一亮,连忙问:“您说,续几年。”
“末考时,我会从三十个人里选三个,做我的学生。”
书记不解:“他们不已经是您的学生了吗?”
“他们是我在本校授课期间的学生。”
“您的意思是?”
沈相宜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白云,眸子缓缓暗了下去:“拜我为师,倾囊相授。”
书记的眼睛里好像升起了大呲花,颤抖着拿出手机跟校领导说这件事。
沈相宜轻声说了告辞,抱着快递盒子回宿舍。
东西是秦北川寄过来的,也不知道里边有些什么,不重,但是能感觉到盒子是满的。
到了宿舍后,找了把修眉刀划开胶带。
里边满满的全是零食,角落里是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保温杯。
纯白色的,上面画着几棵翠竹。
沈相宜笑了笑,给秦北川去了个电话:“这是拿我当星晚了吧。”
“没有,江老师不让星晚吃这些零食。”
“那我送去的那些东西被谁吃了?”
秦北川回头看了看在背词的江遇安,轻笑一声:“零食不一定是垃圾食品,你不觉得箱子里那些和你给星晚的不是一种吗?”
“既然如此,谢了。”
“别客气,房子那事到现在也没机会谢你,整得我心里怪不得劲儿的。”
“那就成为光,留住眼睛里的澄澈。这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秦北川歪头表示不解。
那边主持人已经要上台报幕了。
沈相宜也报复性的挂断了电话。
过完了五一,接下来就该期盼端午节了。
端午过后不久,就是漫长的暑假。
炎炎夏日和惊动的蝉鸣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沈相宜看着枯木回春,看着它抽新芽,又看它蓊蓊郁郁。
感觉很奇妙。
像是亲眼见证了一场生命的轮回。
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出了一半的期末题,顿时一阵头大。
为什么设计试卷比教学还难?
思来想去,给江遇安去了个电话。
江遇安那边在给星晚选衣服,看得眼花缭乱。
偏偏小星晚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试。
江遇安忍不住头疼。
“你们考核学员怎么考?”
“先基础,再中等,最后看临场应变。”
沈相宜听他说着,随手抽了张纸拿笔记下来:“难度上偏中等还是高等。”
“我们只是看看学员的水平,不是想要他们折在这考试上。”江遇安哭笑不得,怎么考个试考出个要命的感觉。
之前的时候书记也旁敲侧击说过,期末考试不要太较真,要先保证中等水平的学生不会挂科。
思来想去,沈相宜还是决定改一下考试方法。
最后一堂课的时候先圈了期末考试的重点,然后宣布。
“以上重点是按照学校标准出的试题,学校考试结束后,我会单独组织一场考试,没有重点,不计入成绩。”
“那考什么劲儿啊。”台下的学生笑笑,倚着椅背手里转着笔。
后边有跟着起哄的:“老师,我们考试就是为了学分,您这没学分我们考他干嘛。”
“可能是为了当我学生。”沈相宜摸了摸下巴,然后点开手机翻了半晌。
最后从盒子里挑挑拣拣拾了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奖项。
“年纪不到三十,领过几个乱七八糟的奖项,退役前任职过重要部门的队长。本周六我在实训室等着,有兴趣就去试试。”
台下几个同学互相看了看,齐整整的拿出手机去搜那些个奖项是什么。
沈相宜看着这场面,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端着保温杯从前门走了。
还真有个学生匆匆收拾了书包跟上来问:“老师,当您的学生具体是什么意思方便说一下吗?”
沈相宜偏了偏头,他又解释了两句:“您都教一学期了,我们不已经早就是您的学生了吗?”
“粗浅的书本知识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教。”
那孩子的眼神莫名亮了起来,圆圆的,像极了流光溢彩的玻璃球:“那您收学生有什么要求吗?”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欢这些,想跟着您学习更多这方面的知识。”
“原因。”
那孩子笑了笑:“区区书生,报国无门。唯有此路,可献微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