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好像是来找你的。”
沈相宜闻言转头,许清宴穿着长衫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四周是墨绿色的藤蔓植物,绕着走廊顶端和柱子爬了一圈又一圈,夏日时单坐在廊下也凉快不少。
少年一身黑长衫踩着遍地光影,肩上是刚刚发现尚未成熟的葡萄,眼中是心事重重。
“宋助理回去了,我跟道长说想在这边住几天,都同意了的。”
沈相宜转头看道长,道长摆摆手转身而去,深藏功与名。
多说多错,少说不错:“有事?”
“那天事情发生的匆忙,本来想问问你伤势怎么样,结果想起来没联系方式。正好助手从剧场门口走碰见了,跟他一块上来的。”
“这些没必要向我解释。而且,我不太喜欢交朋友。”沈相宜偏头看他的长衫,上下扫量一遍,“大褂不错,有民国时先生的影子。”
许清宴先蹙了眉,然后弯了弯唇角,也跟着转过身学着沈相宜那样看被四四方方的走廊环绕起来的池塘。
“伤处怎么样了?”
“右臂脱臼,左肩抓伤有些感染。”沈相宜垂眸想了想,似是思考了一番这些伤口,临了补了句,“问题不大。”
“我私下问副队长,他说你被停职反省了,为什么?那是意外又不是你故意的。”
沈相宜莫名瞧他一眼:“我跟着你们就是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更何况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意外?”
“难道不是?”
“我查过绳子,磨损过久的旧物。”许是右手有些不大舒服,沈相宜左手揪出手腕间的珠串放在右手掌心捻动,“但录制前夕,我检查过每件器材,是新的。也就是有人换掉了绳子,除掉别人或者陷害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许清宴长大了嘴巴愣愣的看她说完,然后回过头去,有些佩服秦北川。
‘有人嫉妒指不定办出什么事,多长个心眼防着点。’
还真让他说对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还以为你在家养着。”许清宴不想谈论那些关于社会上勾心斗角的事情,索性聊眼前。
“清静。”
“家里不清净?”
“也清净。”她稍稍偏头,“难免有人打着探望的旗号想走后门,还是这边好。”
许清宴好奇,忍不住往她边上凑了凑:“你是不是这家道观的弟子?那天你给秦哥相面我就觉得不一般,跟世外高人一样。”
“不是,记名弟子。别乱想,相信科学。”
“你说这句话我总感觉下一刻就要从袖子里拿出你的佩剑然后御剑飞行。”
沈相宜轻笑:“你该去说书。脑洞怎么那么大?”
“这不是网上冲浪看多了吗。”许清宴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舔了舔唇角。
“没事我先回了。餐厅在月亮门那边,住宿记得交住宿费。”沈相宜又交代了几个必要的地方,低头扫眼手表,转身就回房等饭去了。
唉~有小师弟就是好。
沈相宜走了以后,道长从房间出来了,看样子也是要去吃饭。
许清宴小跑两步追上:“道长,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知无不言。”
“咱这边有静室一类的房间吗?或者是像电视里那样佛家讲经做早课那样的活动。”许清宴说完,顿了顿补充解释,“近段时间我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生活也受到了很大影响,想请教道长点拨一番。”
道长听着,趁他说话的功夫上下打量着他,笑意渐浓。听他说完后,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你是因什么留在这,自己心里清楚。”
那眼神算不上锋利,许清宴却好像觉得自己的目的被看穿一样,心虚的错开对视:“这边清静,便于修身养性。”
“早睡早起,明天你自然有地方去。”
第二天清晨,许清宴一大早就起了床,站在门口听了会儿动静,周围静悄悄的一片,大概是还在睡着。
回房间拿了件东西,许清宴蹑手蹑脚的找了个偏僻的凉亭坐着,往手上绑了夹片开始弹弦子。
刚拨了两下,一道青影从东边溜达着过来了,手臂上还吊着,看上去颇不方便。
看到许清宴后,来者挑了下眉,瞳孔稍稍放大了些:“训练时起这么早,至于罚站?”
“那不是一时间没调节过来吗?”笑了笑,低头拨了两下弦子,“许是这地方风水好,看着舒心,心里一放松人就舒坦了,早晚作息自然规律。”
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太阳像是刚从从壳里打出的鸡蛋,落在天空这张平底锅中,随着时间的推进,原本橙红色的蛋黄被温度煎成金灿灿的,朝阳的香气顺着空气散布在每一个角落。
沈相宜听着弦声,淡淡吐出四字:“油嘴滑舌。”
许清宴听了也不恼继续调整弦音,确定音准后信手拨了段音调由繁至简的调子。
“夜深沉?”
“你懂这个?”许清宴眼睛一亮,灿烂的光芒和身后的朝阳倒是很相衬。
沈相宜愣了片刻,别过头去,“坐那边,太阳出来有点晒。”
“先别管这。你也喜欢京剧吗?”许清宴换了座位,眼睛依然闪闪发亮。
“在外公家听过几段,他们喜欢这些古典乐器什么的。”
“那你也会弹弦子吗?比如我手里这个。”
“会一点,还有琵琶和小阮,不过许久不练手早都生了。”沈相宜低头看了看指尖,被吊在身前的右手和伤了肩膀的左手,每个指腹都有薄茧。
拇指的茧子位置奇怪,在手指的侧面。手掌根部的外侧,也有一层微微泛着红色的薄茧。
“听我弹,可就煮鹤焚琴了。”
“也正常,现在工作都忙,要不是我从事的行业,可能也没机会长时间握着这把弦儿。”许清宴从口袋摸出毛巾,细细的,从头到尾把弦子擦一遍。
“沈姐姐,该换药了。换完药吃饭,师父说吃完饭让你去跪香。”
“恩,知道了。”
见她起身,许清宴也跟着一块起来:“能一块吗?我不知道在哪儿跪香。”
话落,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小道童歪着头,浅笑问他:“您是香客,也没犯什么错,跪什么香?”
“跪香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的吗?我不太清楚这里边的规矩,劳沈队给我讲讲呗。”
“小七来,边走边说。”两人顺着小道在小道童后边往回走,“跪香有三种解释。一,礼佛时,烧香跪拜,以香炷燃烧的长短计算时间。二、罚跪时,根据燃烧长短来计算时间的香炷。三是旧时请愿者手捧香炷跪在衙门前提要求,称跪香。”
“难道没错就不能了吗?”
“唔,大概是能,只是没见过。”
“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沈相宜进门时挥了下手,许清宴没看懂,站在门口摸了摸后脑勺转头去吃饭了。
事情处理的很快,沈相宜坐在静室刚把香点起来的时候,手机屏一明一灭飞进来条消息。
边上盘膝坐着的许清宴手机也跟着响了两声。
俩人齐齐拿起手机扫了一眼,片刻后抬头,四目相对。
“你说的不错,人的嫉妒心是不可忽视的。只是没想到,他们原先的目标是我。”
“是谁并不重要,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商用价值超过他时,都会是这样的下场。”从桌子上摸了本书,书页之间有一枚金色的梧桐叶书签,中心位置是采用镂空方式刻上去的两个楷体小字:小茶。
翻开找到上次看到的那页,沈相宜起身坐到许清宴对面,拿了香炉拨弄着上次的灰烬。
不是所有的人都清心寡欲,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在俗世里挣扎,总有人享乐其中,也总有人在其中沉溺。
水落石出的真相永远是最现实的写照。沈相宜有些怀念那些冰冷的数字,虽然总是让人头晕眼花,可是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在这边,剧场演出怎么办?”
“我就待两三天,秦哥说了他可以和几位老师混着搭一下,正好看看自己还有什么不足和别人的长处。”
沈相宜点了下头,重新拿了香点上,厚重淡漠不合世俗的檀香味渐渐升起来,绕着房间一圈圈的打转儿。
许清宴盘腿坐在原处,静静看着沈相宜动作,回去拿了书重新坐在蒲团上,面前案几上摆着茶盏和手机。
“送你的笔筒好用吗?”
沈相宜抬了下眼:“直径4cm的笔筒不多见,只有一支钢笔的笔筒也不多见。”
听完,许清宴乐了:“那没事,改天我给你补满它。”
“不必,我自己可以。”
“别介,其实我有事麻烦你,买笔就当报酬呗。”许清宴抬起手在鼻下扇了扇,企图赶走周边的檀香气,觉察到见效甚微后索性直接换座,和沈相宜面对面。
后者看了他一眼,不做声。
许清宴摸了摸茶壶,主动倒了杯水递到手边,颇有些讨好的意味:“那个相框我回去左思右想没有合适的照片,你能不能给我张你自己的照片,回头我放进去。没有的话,我拍了洗出来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