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一任性,员工跑断腿。
助手看看店铺拍了张照片,替沈相宜开了门再关上,上车后不住地打量老板的脸色。
直到到了地方,他还是没想出为什么老板为什么会突然说收购那家店。
京都郊外有个小山头,山上风景很一般。山上有个很有岁月的道观,听说建道观的工匠们参加了最后一次长城的修建。
“支票本带了吗?”
“带了。”助手从背包里抽出来,跟笔一块递过去。悄悄看了眼沈相宜写下的数字,六个空处随便填完。
任性洒脱至极,眼睛眨都不眨,好像那只是一串平凡的数字而已。
撕下支票,沈相宜就上了山。一身黑衣渐渐融进了光线暗淡的山林,伤痕累累的石阶,蓊蓊郁郁的草丛充满了蚊蝇。
要不是穿着长袖,只怕身上已经趴了好几个蚊子。
因年月过久而掉落的朱漆显出暗红色,有点像干涸的血迹。大门四敞大开,院里铺满青砖,光影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画了幅水墨画。
门槛不高,一只鞋的高度。沈相宜站在原地平复了下呼吸,抬手捏着门栓拍了两下。
院里正在扫地的道长回头,山羊须动了动:“回来了,喝口茶歇歇脚。”
院门口两人合抱的梧桐树下有张石桌,桌上沏好了热茶,热雾气飘起模糊了双方的面庞。
“穿着全身黑,这是去南郊看朋友了?”
“恩。”沈相宜垂眸看着茶盏,指尖绕着边沿来回打转,“集团交给一个毛头小子,如今彻底垮了。”
“怎么处理的?”
“收购了。”
道长笑了笑。
两人静默片刻,听风从树叶间穿过时带起的沙沙声,和蜥蜴在沙漠中爬行时脚掌摩擦沙粒的声音一样。
“去后边大殿上香吧,顺便摇个签。记得几个殿都要去,别偷懒。”
“是。”
院子往后是长长的石砖路,石栏杆顺着小路溜下去二百多米才能看见主殿,殿内供奉着三清像。
小小的蒲团虽然中间凹陷,但秋香色色泽如新,一看几位师兄弟平时平时就没少跪香。
上完香,从一边的桌上拿了签筒。沈相宜放空心思,缓缓晃了两下,一支木签呛啷落在地上。
枯树皮一样的手从地上把它捡了起来,把签子拉远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捋着山羊须笑了:
花发应阳台,车行进宝来,执闻朝帝阙,走马听声雷。
“看我干什么,偏殿还没去呢。等下去前院找我。”
连签文都没看到的沈相宜被赶去偏殿,偏殿供的是文昌帝君,掌管功名利禄,护佑文风昌盛。
挨个去了一趟,然后回到前院找道长。茶水已经换了新的,那支签好端端的躺在石桌上等着主人查看。
“道长。”
“恩。”道长用手指点点茶盏,让她坐下尝尝味道,“小徒弟昨天下山带回来的,让人骗了。让他买今年的新茶,结果带了一斤陈茶回来。”
“下次找我。”
道长摆摆手:“总要让他自己去长见识,上当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人生来就是要尝遍世间疾苦才能有所顿悟,这是修行。”
“是我错了。”
“你这支上上签是讲姻缘的。它说这个人啊,将来有贵婿或者嫁入豪门。”
沈相宜听完转身就给道长跪下,身姿笔直低着头,腮边的碎发落下来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飘动。
“如果我没算错,你近期已经碰见那个人了。”
跪着的人不说话。
道长捋着山羊须叹了口气,微微仰头看着树干:“我知道你一直有出世的心思。你第一次来观里时在主殿跪了好几个小时,不摇签不许愿。那时我就知道,你和其他来拜访的世人不一样。”
“可您说不收我。”
“对。世俗里,有个人在等你。孩子,想出世要先入世,你从来没入又怎么出来呢?有些东西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做个俗家弟子就罢了。”
道长拍拍她的肩,让她重新坐好。
“我之前为你卜卦,算到你命里有个有缘人。你们会见三次面,而第三次就是缘分的开始。不要怕,那不是洪水猛兽,它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道长,我”沈相宜想要辩驳,却又忽然觉得没有话可讲,只好点头。
心念一动,从口袋里拿出支票双手递给道长:“这几年山下消费水平高了,有这个出门也方便。”
“带回去吧,你年前拿来的还没用完。钱财是身外之物,够用即可,多了容易招灾。不单是我,你也要时刻记着这话,明白吗?”
“明白。明日我让人来修葺房屋,道长听到动静记得让徒弟开门。”
道长微微敛眉,手抄在袖中,神色淡了下来:“心思总是用到这些没用的地方,我教你的难道是如何体验生活吗?”
“难道这不是循环吗?”
一句反问,反而让道长陷入了沉思。沈相宜坐在边上也跟着沉思,直到茶水冷却,道长摆了摆手:“去吧。”
有的人可以借着师徒之名教导,是因为有师徒缘分。有的人只能点拨,不能作为师父直接教导,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对尘世的见解。
妄加干涉,会损坏别人的修行。
回到家里,换了衣服准备做晚饭,助手发了份文件过来。
说是前几天提到的那个活动明天下午就要开始,让参与人员收拾好东西统一前往,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到达布置好了现场。
“地点在外地,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接您,下午一点到达之后您先去住处。收拾后之后咱们再去活动场地,这样安排可以吗?”
“恩。午饭是什么?”
“午饭在十二点左右。我在路过的市区给您订了麻辣小龙虾和香酥童子鸡,主食米饭,饮品酸梅汁。路上吃到店吃都可以。”
“好,早点休息。”
惜字如金的老板表达关怀,助手差点吓掉了手机,连连表示会好好休息和老板明天见。
听助手说起明天的菜单,沈相宜放下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芹菜,拿起手机点了份玉米排骨汤,点完想起来门口那边外卖进不来,叹口气默默打开冰箱门找玉米和排骨自己动手。
许是今年的降水太丰富,玉米不如往年的好吃,排骨的价格也比往年要高一点。
一人坐在圆桌前,听着音响里放的音乐不急不缓的吃饭,吃完把碗筷放进洗碗机。
客厅边的阳台上新放上了几盆绿植,大概是助手过来收拾房子的时候带来的,大多是仙人掌、龙骨花、一叶兰之类抗旱的。
水壶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沈相宜找了半天只找到个喷壶,接了水给它们洗个澡,自己再去洗漱。
入夜之后,关上窗帘。沈相宜用毛巾擦着头揣着手机进了书房,推拉玻璃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柔软的岩石灰色单人沙发配着简约风格的书桌。
桌上放着银色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唯一的装饰品是一个巴旦木小人,坐在树木上看着沙发的位置。
沈相宜过去坐下,手机连上打印机把助手发来的文件打印出来,趁着打印的功夫随便绞干头发,把脏衣服什么的分类放进洗衣机洗着。
回来一看,手机上新加了个群,名字叫:我与明星的那些事儿。
沈相宜看见有人艾特自己,进去发了个问号:?
群备注为副队长的人回她:队长,你明天几点到?
沈相宜:一点。群名有意思。
一班长:选秀节目里加入了偶像,让我们军训。名字是副队长起的[狗头]他说看上去比较有热情。
沈相宜:些许无聊。带点吃的去?
一班长、二班长:附议!
副队长:鸭脖鸡爪泡面自热火锅吗?
沈相宜:...准了。
关了手机安心看文件,上边条条框框标了许多,沈相宜扫了两眼就扔到了一边。被抛弃的文件上加粗宋体三号:合作协议。
手里还剩一份文件:活动范围及具体安排。
上边圈圈点点写了一大片不准不准,沈相宜看着看着就拉开抽屉找笔,可怜的抽屉外边华美,内里就是个虚的。三个抽屉挨个拉开看了一遍只找到一支红笔。
于是好端端一份写满了不准和要求事项的文件下边被批注了一行字:一切应对方式以现场情况为准,解释权归沈队所有。
剩下的东西来回翻了好几遍,每页上边都做了红色批注。那红色看得人直头疼,好像上学时老师批改作业留下的错号,明晃晃的扎眼。
回房间开了壁灯躺在被窝里翻了几页床头上的书籍,睡前这点时间安排的明明白白。
关了灯后,沈相宜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暗纹,打开手机列了个零食清单给助手发过去,跟着过去的还有两千元转账:明天买好带走。
完成了今天全部任务后,沈相宜还是有点睡不着,睁着眼睛放空大脑,让自己尽量不去想今天道长说的那些话。
有缘人,三次相见。
世俗里那个等她的人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