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宋以心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宋以安挠着头出来，问她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眼镜。

　　宋以心翻着眼珠子想了想，最后从脚边捏起已经被她踩得支离破碎的眼镜尸体：“这个？”

　　宋以安哀嚎出声：“姐啊！”

　　宋以心捂着腮帮翻白眼：“我还没死呢，别一大早就哭丧！”

　　宋以心想，这不能怪她，她只是坐下去的时候觉得有东西硌着了，下意识地伸手掀到了地上，又顺脚踩在了上面，当时似乎听到了眼镜痛苦的挣扎声，但她没有心情查看，只是挪了脚又坐回沙发上。她在等时间，等牙科诊所开门的时间。

　　昨晚关门后她去药店买了芬必得，期待吞下去后睡个安稳觉，结果等了老半天都没起效，最后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吞完了又有点担心万一自己忽然暴毙宋以安没有及时发现，等到发臭了才知道，所以特地把卧室的门也开着，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睡的时间不长，五点左右就醒了。

　　六点左右的时候宋以心给孟白发了微信，问他几点上班。孟白正在厨房给孟濛煎鸡蛋，看到微信弹出来的名字，手脚麻利地回了一条：八点半。

　　宋以心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心里就有些烦躁。她很饿，这颗智齿在她嘴里兴风作浪了好几天，仅仅是呼吸都觉得空气像千万枚小针扎向她的牙龈，痛，还是刺痛！吃饭就别指望了，喝水都是折磨。

　　宋以安注意到了宋以心的不适，她每次不舒服的时候就会安静地坐着看电视，看似一脸的人畜无害，其实谁都不能沾边，更不要尝试去贴心地询问，如果你不能帮她在很大程度上减轻痛苦，就有多远闪多远，否则，她会一直盯到你发怵。

　　只有一次，宋以心高烧，瘫在沙发上仿佛随时都会死去，宋以安踌躇半天，发现她整个人几乎是被冷汗浸泡，一慌，背了她就往医院跑，到医院的时候护士都分不清楚他脸上的是汗还是泪，当得知这是亲姐弟俩时，护士站的一堆护士都陆续来参观了一下，纷纷感慨这年头还有如此情深意切，暖人心扉的手足之情。

　　十九岁宋以安被夸得极高兴，擦了一袖子的眼泪和汗，对着一群护士傻笑，他不知道自己的容貌对人露出灿烂的笑容时十分吸引人，年纪小的护士来了好几拨，又送水又嘘寒问暖。

　　输完液的宋以心看着这个“感人”的场面，一张嘴就破坏掉了冒着粉红色泡泡的美好氛围：“别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宋以心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十点半左右肯定会熄灯躺下，早晨五点半左右出门晨跑，天气不好就在家跑步机，六点四十左右洗澡，之后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她都会做早饭，七点左右起来的宋以安只要负责吃完再刷个盘子就好。七点半，宋以安会步行去上班，如果宋以心刚好打算出门就载他过去，因为宋以安没车。

　　宋以心曾问他要不要买辆车，他看来看去，看中的都是两厢的小轿，宋以心盯着他一米八的身高，怀疑他性别错位，最后一生气，直接不买了，说以后他结婚的时候再给买辆好点的当“嫁妆”。

　　宋以安也无所谓，反正工作地点离家***常又很宅，基本不外出。

　　宋以心不做早饭的时候，宋以安就自己做，反正宋以心会做的早餐也只有烤吐司和煎鸡蛋。所以这会，宋以安就默默地吃完了早饭，刷了盘子，戴上备用眼镜出了门。

　　宋以心捂着腮帮一直坐到了八点。

　　孟白八点半到诊所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穿着咖色短袖T恤和白色休闲裤的宋以心站在门口盯着他的招牌看。

　　“早啊，宋掌柜！”早上送孟濛去学校的路上还被叮嘱了半天说话要谨慎，所以孟白笑的很小心。

　　宋以心转过身，见是孟白，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这是看啥呢？”孟白不想太尴尬，希望尽量熟络些，没话找话地问。

　　宋以心指指招牌，硕大的水晶字十分招摇，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有点，土。”

　　土吗？孟白愣了愣，“晶美口腔诊所”，不是挺高大上的吗？亮晶晶才美丽呀。他想这个招牌想了很久，几乎是绞尽脑汁，后来得到了父母的一致好评，这会被评价“土”，感觉有点伤自尊，但一想，千人一面，百人百性，还是不要太在意的好，特别是孟濛叮嘱他没事不要跟宋掌柜讲道理，宋老师说了，宋掌柜只有在想跟你讲道理的时候才讲道理。

　　孟白帮宋以心拔掉了那颗折磨了她三天，不，今天是第四天的智齿，因为伤口没有超过三厘米，无需缝线，所以孟白只给她填了消毒棉花，告诉她至少咬半小时后才可以吐掉。虽然孟白坚持免费，但宋以心还是按照价格表上的标准价位付了钱。孟濛是宋以安的学生，她是宋以安的姐姐，她不想哪天绕来绕去地出问题。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严芳华一直教育他们要防人，防事，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孟白不知道，宋以心是知道他的，是的，是“知道”而不是认识，因为之前并没有见过，她知道有孟白这个人，从孟濛偶尔的提及和姚芮的倾诉里。

　　她昨天问的那句：“牙医？”其实并不是在问孟白，而是一旁的舒玦。比较起孟白，舒玦的气质让人捉摸不定，举手投足之间像老师又像医生，但脸上又没有成日忙于救死扶伤的那种疲惫，所以她才问了句，虽然答案没得到。

　　宋以心第一次见到姚芮的时候，她已经快哭了。

　　当时的孟濛正上幼儿园大班，姚芮和孟白刚分居。电台的工作时间不是很稳定，所以接送孟濛的任务就落到了孩子外婆身上，老人家一时没习惯，搓着麻将忘了时间，等想起来已是饭点。到幼儿园，老早人去楼空，保安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穿着绿裙子的孟濛似乎往前面的路口去了。

　　姚芮接到电话后吓到哆嗦，拨了好几次110都没拨成功，气还没喘顺，就接到了宋以心打来的电话：“孟濛的监护人吗？赶紧过来把你闺女接走！”

　　那是“盲盒”开业第一天。

　　发现没人来接的孟濛终于意识到了父母分居的坏处，虽然伤心，但心高气傲的小人儿愣是用毫不在乎的表情给自己撑足了气场，在人群中悄悄地脱离了老师的视线，想自己走回三公里外的家。到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新开业的“盲盒”。

　　门口摆放着几个花篮，撒了一地的彩纸。扎着马尾的宋以心边清理边发牢骚，林沐阳这个混蛋，送花篮来占地方就算了，还叫上了同事来洒彩纸，还是那种非常艳丽的塑料彩纸！

　　孟濛认字早，识字量也大，走到宋以心面前指着店名问：“盲盒是什么东西啊？”

　　宋以心看着被余晖映衬的小人儿，圆脸，一头轻盈的学生发，小裙子是不常见的翠绿色，靠着白皙的皮肤撑出了可爱的味道，莫名其妙地就心一软，应了她的话：“就是瞎了的盒子。”

　　孟濛却没有那么好蒙，怔了一下，忽然捂住嘴咯咯地笑了：“姐姐你真有意思。”

　　宋以心想，姐姐？我这年纪至少配得上你喊一声“阿姨”吧，但她不想跟一个陌生的小孩纠结这个问题，反正人家只是路过。

　　“这个店卖什么呀？”孟濛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吃的。”宋以心收了扫把往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一个人？”

　　“姐姐，我饿了。”孟濛已经闻到了甜食的味道。

　　宋以心狐疑地盯着她，脑子转了几圈，看样子不像是离家出走，背着的书包是花苑中心幼儿园的，这是，跟大人走散了？她还在发怔，孟濛却顾自走进了店里。

　　今天刚开业，宋以心只做了两款，肉松蛋糕卷和巧克力葡萄干软曲奇，在宋以安重复了无数次她定的规矩太奇葩容易倒闭之后，她在量上面控制的很好，做了哪怕卖不掉也可以让宋以安吃完的份。

　　孟濛一进店就看到了墙上那张巨大的“规矩”，有些字她还不认识，但前后读几次，就估摸出了意思，跑到陈列柜那瞄了会，转头对刚洗了手出来的宋以心问：“姐姐，我可以先吃吗？一会有人来付钱的。”

　　宋以心点头，孟濛就直接取了餐盘和夹子自己动手。

　　店里没有桌椅，除了吧台。七岁的孟濛虽然身高比一般的孩子高一些，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上不去，眼巴巴地看着宋以心寻求帮助：“姐姐，帮我一下。”

　　宋以心预计过很多种情况，偏偏没算到会有幼儿园的孩子单独来店里。但是今天是她开业第一天，这小孩是第一个顾客，她跟自己说要耐心一些，再耐心一些。

　　孟濛是真的饿了，但她也只拿了一个肉松蛋糕卷和一份曲奇，吃的时候很仔细，细嚼慢咽，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你监护人呢？”宋以心在心里估摸了下，看这行为举止，是个家教极好的孩子，但现在的社会单亲家庭数不胜数，她摸不准这孩子家庭状况，所以她用了“监护人”这个说辞，说完了又觉得可能孟濛会听不懂，但是她马上就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孩子。

　　“你说正的还是副的？”孟濛是咽下去后才说的话，这让宋以心又多了点好感。

　　“随便吧，不管正的还是副的，怎么没接你？”

　　“他俩分居呢，副的被赶出去了。正的嘛，工作太忙了。把我托给她妈妈，但是她的妈妈可能忘了这个时间得接我。”孟濛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曲奇。

　　宋以心就听明白了。

　　“姐姐，你的监护人呢？”吃完了曲奇，孟濛看着肉松蛋糕卷无从下手，宋以心递了个一次性叉子给她。

　　“副的挂了，正的改嫁了。”宋以心边整理包装盒，边应道，说完还怔了一下，怎么能跟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呢？

　　“噢，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孟濛想起前阵子姚芮在电台节目里的说辞。

　　宋以心没有笑，反倒皱了眉头看着她，心里开始嘀咕，这孩子挺好玩的嘛。

　　“姐姐，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孟濛似乎是个话痨。

　　“是的。”宋以心开始犹豫要不要纠正这个称呼，她向来讨厌别人称她“小姐”、“姐姐”、“美女”、“老板”、“老板娘”……

　　“姐姐，为什么只有两种呀？”孟濛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宋以心不说话了，看着她，半晌，才指了指墙上那张“规则”，庄重且严肃：“最后一条！”

　　孟濛歪着脑袋看了会，咯咯地笑：“掌柜？姓什么呀？”

　　“宋！”

　　“好的，宋掌柜，我叫孟濛，孟子的孟，三点水加一个蒙古的蒙。”

　　宋以心没想到孟濛还自我介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但是孟濛没有停下来，反倒因为这个新称呼情绪高涨，开始不停地问宋以心问题，比如为什么这个店叫“盲盒”，为什么每天只有两三款，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她“姐姐”……

　　宋以心被缠得办法，问了几次都没问出监护人的号码，最后在她作势要打110的时候，孟濛才给了她姚芮的手机号。

　　姚芮赶到的时候，孟濛还跟在宋以心后面追问她的年纪：“宋掌柜，你多大了啊？有男朋友了吗？我妈说女孩子不要太早交男朋友，要好好学习，多看看……”

　　宋以心已经接近暴走的状态，看到进来的姚芮五官与孟濛十分相像，猜了个八九分，伸手就拎起躲在她身后的孟濛推到了姚芮面前，却是问孟濛的：“这是你的正监护人吗？”

　　孟濛缩着脖子，点了点头，笑得一脸殷勤：“姚女士好。”

　　跑到发型都凌乱了的姚芮就抱着孟濛哭了。

　　从那天起，孟濛成了“盲盒”的常客，虽然此后孟外婆每日都准时得很，她依旧会时常背着小书包往“盲盒”走，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得了奖的时候……

　　孟外婆某天摔折了腿，短时间里无法接孟濛。当时的孟白还在医院上班，姚芮原本想让已经搬回父母家中住的他负责接女儿，但是被人小鬼大的孟濛拒绝了，表示自己可以在“盲盒”呆到她下班。

　　姚芮去询问了宋以心的意思，盘算着付她一些托管费，但是宋以心只是看了眼拼命对她卖萌的孟濛，答应得十分爽快，唯独只有一个条件：“让她少说点话，我有点神经衰弱。”

　　孟濛后来又在“盲盒”见到了让她无比膜拜的宋以安，狂热就都转移到了这个长得好看的数学老师身上。

　　因为宋以心不收“托管费”，姚芮来接孟濛的时候时常会给宋以心带一些水果，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似乎“熟络”了。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姚芮就当宋以心是个树洞，心里烦恼的那些事都扔了过去。宋以心照单全收，却极少会发表意见，只是提醒她，她说的这些事，可能会匿名出现在晚报的副刊上。

　　姚芮笑：“你想写就写呗。我也读你的专栏。”

　　原来，姚芮是知道那个专栏的。宋以心想，难道自己哪里露了馅？她一时没想到那个专栏的名字是“宋掌柜的典当铺”：拿你的烦恼和忧伤来典当，换取宋掌柜给你的“解忧丹”，如果你哪天想开了，记得撕掉那张当票，让那些烦恼和忧伤永远不能赎回。

　　“解忧丹”？宋以心自己都觉得起鸡皮疙瘩，明明是劈头盖脸的“毒舌”，林沐阳可真煽情。

　　面无表情的宋掌柜在姚芮眼里很有安全感，虽然从不笑，但却悄无声息地照顾着孟濛，会特地给她做喜欢的巧克力软曲奇；会在偶尔看到她作业出错的时候皱着眉头提示，会在下雨的时候跟孟濛一起坐在店门口发呆……

　　下午五点，孟白给舒玦打了电话，临时有个患者过来谈种植牙齿的事，他让舒玦帮忙接一下已经在“盲盒”的孟濛。早晨孟濛告诉他，不用赶，她放了学会自己去“盲盒”呆着，他只要在饭点前来接就可以了。

　　舒玦这阵子的课不多，基本都在早上，下午就回来整理，家具基本都齐了，他回国的时候衣物带的并不多，因为摸不准气候，打算回来后再慢慢地买，许馨媛却不放心，查了天气状况，将他留在芬兰的衣物拾掇了一些，又买了一些新的，大包小包地寄回了国内，加上他收藏的一些书和惯用的日化，大包小包地就堆了一地，如果不是许馨媛每隔一日联络他，舒玦都怀疑母亲其实老早就盘算着赶他出门。

　　五点半的天还很亮，完全不像是傍晚，阳光落在身上依旧刺皮肤。舒玦把车停在“盲盒”前面的停车位上，推门而入，却没有见到宋以心和孟濛。陈列柜那围着一些孩子和家长，小声地说着话，依旧是自己打包，付钱，有两个估摸是上初中的女孩注意到他寻人的眼神，指了指那扇门，提醒他，要找的人应该在后面。

　　孟濛坐在那个小间的书桌前，似乎做错了一道题，宋以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孟濛看了会，没看出来，抬头望着宋以心开始耍赖：“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嘛。”

　　宋以心摇摇头，一脸的漠然。

　　孟濛拉着她的手摇了两下，换来宋以心的鄙视，她指指自己的脸，勉为其难地开了口：“你的副监护人说不会疼，但是我疼了一整天了，所以你安分点。”

　　舒玦闻言看了看她的脸，似乎比昨天的红肿还严重一些，估计是刚拔了牙的缘故。

　　孟濛一回头看到了舒玦，如临大赦，一撒手就冲了过来抱大腿：“舒叔，帮我看看这道题。”

　　舒玦笑，刚要开口，却接收到了宋以心投过来的目光里满是警告，笑意及时刹车，摇了摇头：“自己再琢磨一下。”

　　孟濛失望地坐了回去，宋以心的眉头松了一些，走向了操作间。

　　孟濛慢悠悠地收拾了书包跟着舒玦出了门。

　　等红灯的间隙里，舒玦留意到她嘴边还沾着一些巧克力，递了张纸巾过去：“吃什么好吃的了？”

　　“巧克力软曲奇。”后座的孟濛擦干净了小嘴，仍旧盯着那道题。

　　“在车上不要看文字。”舒玦提醒道，“会头晕。”

　　“噢。”

　　“你喜欢巧克力味的甜点？”，舒玦看了一眼后座的小人。

　　“嗯，不过我只喜欢宋掌柜做的。”

　　“为什么？”

　　“她用的材料好。别家店做不出她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舒玦笑，用料好，创意新，所以才特别吸引人吧。

　　宋以心是准备关店的时候才看到吧台上留下的纸条，用的是孟濛的草稿纸，上面一行漂亮的小楷：适量喝点冰水，有利伤口止血。

　　早晨孟白叮嘱过她今天不能刷牙，不能漱口，这几日要注意不能吃刺激的食物，火锅和粥之类过烫的更不行，倒是没提过喝冰水。

　　医生？宋以心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字体比老师写的还好看的医生？

　　小贴士：巧克力软曲奇

　　黄油75 克红糖30克盐2克鸡蛋（去壳后40克左右）1个

　　低筋面粉125克杏仁粉10克泡打粉2克小苏打1克可可粉15克

　　耐烤巧克力适量

　　做法：

　　1.黄油切块隔水融化，加入盐、红糖、可可粉搅拌均匀。

　　2.加入鸡蛋液搅拌均匀。

　　3.低筋面粉和杏仁粉混合均匀后加入液体中，加入适量的耐烤巧克力豆用刮刀搅拌至于无干粉状态。

　　4.面团裹上保鲜膜放冰箱冷藏半小时。

　　5.烤箱预热，上下火180度。

　　6.取出面团，分成30克一个的小剂子，揉圆，放到垫了油纸的烤盘上，用手指稍微按压一下，表面放即可耐烤巧克力豆。

　　7.放至烤箱中层，15分钟左右。

　　8.出炉后冷却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