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安似乎特别喜欢在吃饭的时间给舒玦发微信,而且总是他在跟别人吃饭的时候。
搁在桌边的手机亮了一下,舒玦扫了一眼,是宋以安:临时有点事,没顾上我姐的饭,估计这会还没吃。
舒琅察觉到他脸色有变,饶有兴趣:“女朋友?”
“不是,”舒玦搁下手机,“一个小孩。”
“学生?”舒琅也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很是喜欢这个常年在国外的堂哥。
和舒玦像极了舒展一样,舒琅的容貌也随了舒清,只是比较舒玦的清冷,他相对要柔暖一些,面容俊美,却又跟宋以安的眉清目秀有所区别,按照他母亲方婼妤的说法,他长了一副招桃花的脸,身高跟舒玦相差无几,也是腿长手长,两个人眉眼之间有那么点相像,坐在一块吃饭十分养眼,所以频频招人注视。
舒家两兄弟,舒展和舒清,相差了三岁,自小感情就十分好,只是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喜静一个好动,长子舒展无心生意场,却痴迷设计,安心地呆在设计部担任着部长一职,上了年纪的舒秉只好将舒氏木业交给了次子舒清。舒清是个做生意的奇才,舒展在设计上的天赋异禀让他如虎添翼,舒氏木业到他手上仅仅五年,就从只有三百多人的工厂发展成了拥有两千多名员工的控股集团,他们根据各地的民俗风情在设计上进行了一些小改动,将每个地区的风情文化糅合进了产品的小细节里,大到因为当地气候改动木料,调整工序,小到因为民众的普遍喜好改变漆料的色度,这样的人性化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区别于同行们如印模一样出品的家具,连锁门店在全国遍地开花,迅速地在市场上占据了大比份额,之后更是开始涉足出口,舒氏木业成了宣城的龙头企业。
如果舒展不是因为婚姻的关系和舒秉决裂,舒玦有可能也在舒家长大,和舒琅的关系应该也会像舒展和舒清那般亲近。舒家没有女儿,舒展有舒玦,舒清有舒琅。“玦”和“琅”,都是玉,只是“玦”是半月,意为:决;琅是白玉,洁白无暇;给舒玦取名的是舒展,舒琅的名字却是舒秉取的,那本是他要给长孙的,只因父子俩都有着各自的骄傲,这才赌气赌到了子孙的名字上,只是舒秉也没料到,舒展先他离开人世。失去了长子的舒秉一夜苍老,以往的心高气傲消失殆尽,选择了归隐,他搬离了舒家老宅,住到了山边的别墅里,每日养花种草、垂钓,不问世事。
舒琅毕业后就进了舒氏木业,因为自小就在集团里混大,所以也没有所谓的从底层做起之说,只是放着自己擅长的外贸不做,去了国内销售。舒清依旧掌大局,长年到处奔波,失去兄弟后消沉了一段时间,也是化悲愤为力量地继续前行。他与舒展的感情很深,舒展和舒秉决裂后离开了舒家另立门户,开了一家设计公司,专门从事木制品的设计和开发,但和舒清的来往并没有断,依旧对他有求必应,所以舒氏木业畅销多年的几个系列其实出自舒展之手。念着这份情,舒展离世后,舒清想将舒展的股份转到许馨媛的名下,只是许馨媛不愿接,最后给了舒玦。
舒秉特别喜爱舒玦,当年本以为舒玦出生后,舒展会软了态度回到舒家,却没想自己看到长孙第一眼就被告知取了个“玦”的名字,这字虽不差,在关系上的寓意却不太好,意为决裂。舒秉发了大火,拐杖在地上敲击出很大的响声,襁褓中的舒玦却未哭,还是许馨媛打了圆场,告知主要是孩子五行缺火,才选了这个字。其实舒展选这个字并不是为了和舒秉怄气,“玦”字表示月满则亏,盛极必衰,他是希望舒玦此生能时常提醒自己这世间的规则就是如此,保持一个平常心,不要过于强求高处。
舒展离开了舒家,但从不阻止舒玦见舒家的人,相反还经常由着舒清带着他去见舒秉,提醒年幼的舒玦,那也是他的家人,所以舒玦对舒家的感情并不浅。也不知是隔代亲还是舒秉年岁大了的关系,比较起舒琅的锋锐,他更喜欢舒玦的淡然,舒展离世后,舒秉大病一场,当时还在上学的舒玦请了假,照顾了祖父一段时间,解开了舒秉的心结。吸取了教训的舒秉,对舒玦的学业、职业规划甚至决定去芬兰都没有异议,纵使心里千般不舍,也劝慰自己,子孙的人生属于他们自己,不该横加干涉。
许馨媛知晓这些,这才在得知舒秉年事已高,时常想念长孙后,赞成了舒玦回国的决定。
“我爸问你想不想开家诊所,以后可以往医院的方向发展,说专业丢了太可惜。”舒琅见他不愿意多说,继续之前的话题,
“暂时不考虑。”舒玦摇摇头,他现在教的是教育心理学,严格上说,也没有丢掉专业。
“爷爷总担心你吃不上饭,他到现在都还觉得教书是个穷职业。”舒琅想到舒秉发愁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那这顿吃你的。”舒玦就着他的话开了玩笑。
舒琅挑了挑眉毛:“你要不要搬家里来住?一个人住习惯?房子也小。”家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和两个佣人,房子太大,就觉得没什么烟火气。
“我还是习惯一个人住,你要觉得太空,早点安定下来。”舒玦记得舒琅似乎有过几个女友。
“你连女朋友的影都没,怎么反倒催起我来了?”
舒玦笑笑,没有接话,拿起手机给宋以心发了条消息:晚饭呢?
见他表情柔和,舒琅开始怀疑他刚才否认是女友的话:“你这是,还没追上?所以才说不是女朋友?”
舒玦放下手机,想了想,“之前发消息来的不是,现在发出去的在考虑。”
“谁考虑谁?”舒琅听得有些糊涂。
“我考虑我自己。”舒玦说完又觉得确实说得很含糊,笑了,“算了,我先回去,抽空去看看爷爷?”
“还说不是女朋友,饭也吃不安稳。”舒琅摇头叹息,好在吃的也差不多了,对他摆摆手,“有空再说。”
舒玦点点头,捏了外套往外走,步子迈的大,舒琅看出他有些着急,心里愈发好奇他为什么还要否认,难不成真的还没追上?什么样的女孩还需要舒玦费脑筋去追?
宋以心没有回他消息,舒玦在短短十分钟里看了不下五次,手机被他频繁地按亮,他翻了号码出来,手指在播出键上停了停,还是没打出去,直接驱车去了“盲盒”。
“盲盒”只亮着半边的灯,舒玦细看发现店门是敞开的,夜晚风凉,按理不会这样开着,等走近一些,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他咳了两声,再往里走就开始打喷嚏。
他不知道那是香菜,对香菜过敏的人闻到的味道跟不过敏的人闻到的是不一样的,在他的嗅觉里,那更像一种刺鼻的化工原料,辛辣熏人。
被宋以心拉着跑到车旁站着,看到她拉下口罩时眼里都是焦急和担忧,明明还是很想打喷嚏,他却觉得有些开心。
他已经快三十四岁了,却从未有过和谁倾述的念头。虽然年纪尚幼时舒展就一直强调让他尝试着去参加一些活动,交一些朋友,不希望他跟自己一样不合群,但个性这种事虽然和遗传没有绝对关系却会受家庭氛围影响,舒展和许馨媛都爱清静,带出来的孩子自然也喜欢独处,他不习惯和别人来往,也不喜欢引人关注,他有他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觉得自在、舒服,所以身边经过了什么人,他从不关心,但这不代表他不需要倾诉,没有感情需求。从事了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后,他在会观察和倾听中不停地反思,然后在心里将那些情绪逐一消化,似乎这样就完成了所有的过渡,这一点,宋以心和他一样,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个好习惯。但是他自己也很难做到去诉说,无论是对着许馨媛还是李瑞林,亦或者孟白,他都没有开口的欲望。但当宋以心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的时候,他却总想跟她说些什么,想把那些埋在心底的事挖一点出来说给她听。他想,原来并不是自己不擅长倾诉,也不是没有倾诉的需要,而是没找到合适的人。
过敏会让人发呆?宋以心脑子转了好几圈,搜索了所有对“过敏”的认知,没想起来其中有症状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但眼前的舒玦就是,喷嚏不打了,咳嗽也少了下来,他还是用手背挡在口鼻处,偶尔咳几声,双眼却直直地盯着她。
“今天研发黑暗料理?”舒玦见她眼里都是困惑,忍了咳嗽,问道。
宋以心摇摇头,往店门口看了一眼,“是吧,我也觉得挺黑暗风的,但人家都从包里掏出香菜了,不给做好像说不过去。”
舒玦听了个大概,意思是有人拿着香菜来定做的?
“孕妇都这样?姚芮也说过忽然就想吃从来不吃的东西,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宋以心略歪了脑袋,想起林琴的模样。
舒玦又在脑中补充了条件因素,是一个从来不吃香菜的孕妇拿着香菜定做的糕点?
“你不讨厌?”他看了一眼她扯下来的口罩,厚厚的两层,很明显是戴了两个。
“我也受不了这味,”宋以心又看了一眼店门,有些担忧,“这味道得多长时间才能散掉……”
所以尽管受不了这个味道,她还是没拒绝人家的要求。
“噢,限量版的。”舒玦点点头。
“不,绝版的。”
“?”
“再来一次这味道,人也跑光了。”宋以心皱着眉头想象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十分有趣,舒玦笑的悄无声息。
“晚饭呢?”他想起来。
“被这味道给熏忘记了,以安说开会,都这个点了,不知道他吃了没。”
“说还要一会,先回去吧?”舒玦知道宋以安不打算来接她了。
“那你在这等会,我先把门关了。”宋以心不知道自己已经开惯了跟他走,脑子太忙,被怎么散掉那股浓郁的味道所充斥,走了几步感觉到脚有些疼,收了收又小心地迈开,动作被后面的舒玦全数收进眼底。
舒玦一直站在车旁,看着她进去又出来,单薄的身影似乎比前阵子生动了些,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丝可爱。他忽然想,她其实没有拥有过童年,那么小就开始直面那么残酷的现实,所以早早地隐藏掉了一个女孩的可爱和脆弱,从来不敢露出一丝一毫,这样的她让他觉得心疼,每时每刻,只要想起那年她冲着她父亲喊“为什么”的时候,他就觉得心口发热和抽痛。
反移情,他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许铎西的脸就闯进了他的脑海里,他记得自己提醒过,那极有可能是反移情,跟很多患者容易在咨询和治疗的过程中度医生产生感情一样,反移情是指医生对患者有同理心。虽然宋以心从来不是他的病人,但他对她最开始的了解,确实都是从她的异常状况里开始,因为知晓了她伤痛的来源才更没办法转移注意力,那本书,虽然是自己读的,但就像是她坐在他面前,述说了自己的过往,他在这个过程里渐渐沦陷。
宋以安问他是不是喜欢宋以心的时候,他其实略微有些吃惊,虽然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但当一个旁人也这样认为的时候,他就开始矛盾是自己表现的行为太像,还是被洞悉了内心,然而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什么?
因为舒玦反常的沉默,宋以心从上车到下车也没有吭一声,她本来也不爱说话,从姚芮那知道他其实也是,只是平常和她说话多一些,这会他不说话,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有些好奇他忽然的沉默,但她并不反感安静的状态。
电梯到了十五层,门一开,宋以心就往外走:“先走了。”右脚刚迈到门口,左臂被他捏住,她一怔,舒玦的手收了收,她就被扯回了电梯里。
“不是没吃饭?”电梯继续往上,舒玦低头看了她一眼。
“回家吃。”宋以心抬了头,目光和他对上,腹诽,“我家难道没吃的?”
兴许是猜到她的想法,电梯门一开,舒玦的手顺着她手臂滑下,扣住了她的手腕:“回去吃零食?”
他拖着她走,走了几步又缓了缓,眼光落到她的脚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些,拿着外套的手去按门锁,被外套影响,好几次都没成功,宋以心把手往外抽了抽,却被他捏住没放。
“我又不是贼,还跑了不成?”因为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她会飞走一般,宋以心失笑。
舒玦见她笑,心里就莫名地开心,手却不松,将外套搁到她怀里,腾出手重新开锁。
宋以心没进过他家,看他在鞋柜里取了一双全新的女式拖鞋出来,盯着怔了怔。
“上次孟白他们来的时候说没拖鞋,所以买了几双。”见她疑惑,他就解释了一下,又想起自己在超市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拖鞋时出神了很久,在已经买了几双客用拖鞋后又单独买了这双。
宋以心盯着这拖鞋发怔的原因是,这跟自己在家穿的那双很像,码数都一样……
“吃什么?”舒玦松了手,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八点。
“面。”宋以心在他问出口之前先回了他,她吃东西不挑,而且舒玦做的面确实比宋以安做的要好吃。
舒玦笑了笑,松掉袖口的扣子,挽几圈,去了厨房。
他家的布局跟自己家差不多,宋以心环顾了下四周,走到客厅,将他的外套搁在沙发上。虽然自己也很喜欢简单的布置,但宋以安却很喜欢小物件,时不时地往家里添一些,所以和舒玦家比起来,他们家似乎“热闹”许多。
和预期的不一样,他家的装饰色多半是深灰和米白,黑色极少见,灯光也按照功能区分开,厨房的是暖灯,客厅的主灯是莹白色,沙发旁还有一座细圆筒的落地灯,米黄色的灯壳,因为好奇灯光的颜色,宋以心脚尖轻点在地上的开关,是暖黄色的,她想象了坐在一旁看书的场景,觉得有些开心。
有细碎的雨声传来,宋以心走至阳台,果然是有扇窗户没关,犹豫了会要不要关上,最后因为贪恋雨声而停止,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雨越来越大,因为风力影响,飘向底层的时候有些扭曲,像一层被掀起的薄纱,在各栋楼之间飘拂。
舒玦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没看到她人,循着声音走到阳台,见她盯着雨雾出神,就在她身后站了会。
风大了一些,刮进了窗户,似乎拂到了她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身后是舒玦如常低缓的嗓音,可能之前咳嗽了一阵,略微沙哑,“可以吃了。”
宋以心闻言转身,却差点撞到他身上,急忙地往旁边移了移,低着头走到餐厅。她没猜到是牛腩面,还疑惑这么短的时间里是怎么鼓捣出来的。
“下午没课,回来焖的,临时被人叫出去吃晚饭。”舒琅给舒玦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研究砂锅盖上的一条小裂缝,这锅买了没多久,是许馨媛特别喜欢的牌子,当年去芬兰的时候带了一个,一直用着,他回国后,她还特地让再买一个寄过去,自己就顺手也买了一个,炖汤、焖肉都极合适,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出现了一条小裂缝,他记得自己的用法应该是正确的,每次清洗都等锅体完全冷却后再下冷水。
怎么会裂了呢?舒玦暗想,兴许是职业的关系,他特别在意细节,因为有时候一个很微小的细节就能掀翻全局。被舒琅叫出去后,他就没再想这个问题了,这会看到,又开始疑虑。
他记得舒展去世前几天,他一直用的茶杯忽然缺了个口。但他从没跟许馨媛说起过这件事,总觉得一个医学生对这些“预兆”敏感有点不像话。
宋以心见他忽然又开始出神,虽然好奇却还是没问,她对他并不了解,但按照自己的理解,对方不开口说话就表示不想说,所以她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挑了面。为什么会好奇呢?她也在心里问自己,跟自己又没关系。所以没关系你还吃人家做的饭?吃习惯了啊,他做的饭比以安做的好吃……
内心起起伏伏,似乎分裂出两个小人在对话,宋以心不知道回过神的舒玦正盯着自己,碗在不知不觉中见了底,她刚准备搁筷子,抬眼就看到舒玦十分满意的表情。
“还吃么?”这道菜他从小吃到大,是舒展的拿手好菜,据说是祖母最擅长的,后来教会了舒展,舒玦又在一次次的旁观中学会。
跟很多人做萝卜焖牛腩不一样,他只用柱侯酱,先把酱炒香,加几块生姜、桂皮、八角和花椒,先煸炒再放调料和飞过水的牛腩,大火烧开后中火焖四十分钟,最后加入去皮削块的白萝卜再焖煮半小时,关火后,砂锅的余温能收掉一部分的汁水,口感也更好。舒展在世的时候,时常会做一些,只有父子两吃饭时,就煮一点素面,浇上焖好的牛腩,淋一点浓厚的汤汁,香气四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上几句话,那是舒玦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
宋以心摇摇头,示意自己已经很饱。舒玦便收了碗筷去清洗,刚吃了人家的饭,马上就告辞仿佛也不太对,但也不好在人家房子里四处转悠,她就只好坐在那看他洗碗。
他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餐厅和厨房没有间隔,她坐的位置刚好能一眼望见整个厨房,虽然当初买的时候是精装房,但厨具、灯饰之类的和他们家一样,都换过了。
宋以心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她不记得自己那年在医院和宋平尧对峙时的状态,只记得冷,彻骨的冷,那种冷是从心底而来,窜到四肢,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让她撕心裂肺地疼。严芳华被推下楼的那一刻,她根本来不及去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从楼梯上滚落,最后闷哼了一声,起来的时候左手臂就成了两头被压弯的扁担状,什么软组织挫伤、出血和淤青她都见惯了,但肢体变形这样的她从未见到过,她的恐惧在瞬间变成了愤怒,冲进厨房拎了剁骨刀,那是她第一次想杀人,杀掉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情却顶着“父亲”这个称呼的男人。严芳华坐在地上哭,让她冷静一些,那毕竟是她父亲,她理解不了母亲对这样的男人还有留恋,特别是喝了酒的宋平尧坐在楼梯口嗤笑:“翅膀硬了?连你老子都想剁?”如果不是刚回到家的宋以安拖住了她,让她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她可能真就成了个杀人犯,至少也是个伤人犯。
她不知道酒醒一些了的宋平尧有些后悔,所以才去了医院。而她的愤怒并没有消失,见到他,以为又是来伤害严芳华,才将他往外推。
恨么?恨的。她不恨年迈迂腐的祖父母,只恨对严芳华动手的宋平尧。
为什么没有推开舒玦伸过来的手?这些年里她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靠近自己的时候有暖意,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太温和,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伸出过手……
“想什么?”舒玦收拾完,坐到她对面,将刚泡的红茶推到她面前。
宋以心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其实很不愿意想起这些过往,每次一想起就感觉自己仿若掉进了冰窟,那种手脚俱麻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舒玦见过她这种表情,露营时她和他说起过往,表情就和现在一样,他想跟她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想去芬兰看极光么?”
“嗯?”宋以心怔了一下。
“回来后好多人问我芬兰的极光是不是很梦幻,”舒玦笑了笑,“但我也没看过,所以在想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下次再有人问我,就能回答了。”
“你要回去么?”宋以心踩到了重心。
“不是,”舒玦摇头,“观光旅游。”
“去住了七八年的地方观光旅游?”宋以心记得姚芮说他在芬兰呆了七八年。
“七八年都两点一线,每天的活动范围基本保持在三十公里以内。”她的表情里掺和了惊讶和不解,他觉得有趣。
“噢—”宋以心收掉了眼里的诧异,这对她来说不难理解,因为自己就是常年两点一线。
“十二月的时候,会开紫罗兰,遍地都是,”舒玦回忆了那个场景,许馨媛特别喜欢紫罗兰,紫红色的花映衬着她的笑脸,李瑞林就跟在她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涉雪,不停地提醒她小心一些。
“为什么没去呢?”宋以心忽然问道。
“嗯?”
“为什么没去看极光。”宋以心的下巴抬了抬,他坐着的时候也能让人感觉得出来个子很高,跟他对视需要稍微抬头。
“没想过。”
“噢—”宋以心想,那现在因为有人问就想去了?我才不做这么无聊的事,谁想知道谁自己去就是了。
“没人可以一起去。”舒玦看出了她眼底嫌弃的意思。
没人吗?宋以心想,怎么会没人呢?父母,同事,朋友都可以,芬兰虽是个小国家,总不能找一个陪着去看风景的人都没有。
“一起去吗?”舒玦搁下茶杯,看着她。
宋以心正要咽下的红茶呛进了气管,咳了好几声,她掩着口鼻看他,呛出的眼泪洇湿了睫毛,眨了眨眼,本想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去?说出口却成了:“我没护照。”
“那就办一张,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舒玦点点头,眉头松了松,眼底都是笑意。
宋以心被他盯到耳垂发红,忽然有种慌不择路的感觉,清了清嗓子,好奇问他:“你为什么回来的?”
舒玦的笑意渐渐敛了,目光落到茶杯里,垂着的睫毛下有一抹阴影,显得落寞而忧伤,他这样的神情让宋以心瞬间就后悔,知道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