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就看到了兰馨发来的微信：大爷走了。
容沧海心里一阵悲伤，眼前浮现出大爷佝偻的背影，无尽唏嘘。
尹家宅子一片麻白。
兰馨和玉梅在库房里忙活。
库房原本是大爷掌管。三年前，二爷爷让大爷回家休养，打算让云来接手库房。可大爷不肯走也就算了。
兰馨，玉梅和云来拿着账簿核对了一个早上。又紧接着发放丧事所需物品，忙得不可开交。
“小姐，老太爷让拿一百个土碗。”黄妈拎了个大箩筐来说。
土碗是用白沾土做的，表面粗糙，坑洼不平，挂半釉，下半身不上铀。尹家通常是家里百岁长辈去世时才拿出来用。用完后分发给要的人。土生土长，长又寓意为长寿的长，得碗之人必得长寿之福，通常分发一千个。
“二爷爷是心疼大爷。”兰馨垂目滴泪，吩咐云来，“拿吧。”
“妈！”
一米九的个头，运动员般结实。白色短袖圆领T恤，黑色运动短裤，白色阿迪达斯运动跑步鞋，白色船袜。右腕上一块棕色江诗丹顿男表。浓密头发微卷，汗水湿了的一撮头发紧贴在额前。和母亲一样的大眼睛上亦是睫毛浓密飞卷。
“豆豆?怎么回来了?”
“我能不回来吗？大爷常带着我满院子躲猫猫玩呢。我让洪毅下去了，交给他全权负责。”豆豆眼里有湿润。“太公呢？”
“后院呢。”
“我先去看看。”说完一溜烟没影了，急的小虎边叫边追。
“太公。”一进门就蹲在了二爷爷脚跟前。
屋里就二爷陪着二爷爷，淡淡悲伤。
“哦。豆豆回来啦。事办的怎么样啦?谈妥了没有？”
“还没呢。我让洪毅下去了，让他全权负责，有意外再给我打电话。您还好吗？”
“好着呢。别担心，太公没事。”
“没事就好。”豆豆站了起来，抹了把汗。
二爷见状忙拿出二爷爷的毛巾浸湿了水递了过来。
“看看，这是什么？”二爷爷手里东西晃了晃，是把有岁月的弹弓。
“大爷给我做的弹弓！哪儿找到的?”豆豆欣喜接过，仔细把玩。
“你大爷收着呢。有好几把。昨儿晚上都翻出来了，数落了半天你的贪玩呢。”二爷爷感伤。
“是不是那时太公就知道大爷要走了？”
“嗯。也许是那天上房吓到他了。”
“上房？上什么房？”
二爷就把上房顶放生的是说了。
“不至于吧?”
“在你大爷眼里就至于。他身子不好，就挂着我那儿都要好好的。担心这担心那的，觉也不怎么睡得好。”二爷爷叹了口气，“吓到他了。所以先走一步，生怕我先走了下面没人能照顾好我。走了也好啊，至少我去之前他可以轻松一下，好好将养精气神来接我。”
“老爷说我的不是呢。”二爷笑笑，些许悲凉。
“唔。得和以前一样，等我稳固了再来接你们，省得给我添乱。”二爷爷也没生气，冲二爷笑笑，比了个打手的动作。
“知道了，老爷。”二爷终于笑着落下了两行泪。
“太公，不要太难过了。“豆豆轻轻替二爷爷揉着腿。
“我不难过。人呐，哪有不死的。只是这人活得太久，就会变成孤家寡人。”
“太公，还有我呢。”
“豆豆啊，你不懂。”
'“我不想懂。我就想着太公看着我娶妻生子，有空有功夫帮我上幼儿园接送孩子。”
“哈哈，小豆豆，谈恋爱了？”
“额？没有啊。”豆豆楞了一下，红脸稍瞬即逝，“人家就那么一想，反正每个人都要那样嘛。”
“哼，还不给太公说点高兴的事？”
“太公。”
“行了，不说是吧？那太公就去给你大爷点柱香去。”
“太公。”豆豆张张嘴还是闭上了。扶着二爷爷出了屋。
灵堂就设在大爷院里。那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二爷从三爷手里拿过三支香，就着三爷端着的火烛把香点上后交给了二爷爷。
“立申呐，走了就走了。先去找老伴，她都等你十几年了，不容易。啊，再把战友聚聚，聊聊当年的雄风壮志，有好多要聊的呢。看下士宏好不好，告诉他，二叔很想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听曲子。对了，把我摔碎的那把八卦紫砂壶粘好。要不行呐，就重新烧一把。等我一百一十八过了下来，到时候走累了，一进门肯定就得喝茶。记着了啊。”
“立申呐，等上山的那天我送你一副云子。老爷我知道你喜欢下围棋。没事就躲在屋里琢磨。可下的时候总是输给我。等我下去了，你可不许再虚伪承让了。该输输该赢赢，不许玩假的。唉，别老回头，老爷我会好好的。刚才豆豆也说了，得让我接送他儿子上幼儿园呢。啊，走吧，大伙都等着你回家呢。”
灵堂里仿佛想起了大爷的声音：“是，老爷。”
跪趴在地上的之昌之凡之华是放声大哭。
“哭什么？”二爷爷微微斥色，“你们爸爸没病没灾，没疼没痛的走得那么安稳，有什么好哭的？难不成嫌弃他帮你们做得太少了？”
“不是的，老太爷。”之华吸了吸鼻子，“我想着搬过来怎么着也得小半年大半年吧，没想到才两天就走了，呜呜。”又止不住的哭。
“哭吧哭吧，哭得你们爸爸一步三回头的走得不安稳。”二爷爷说完平着身子朝着大爷遗像躬了躬，二爷接过香插在了灵前，三爷则烧了纸钱后，左右扶着二爷爷出去了。
“人都说百岁老人能看见黄泉路。都说大爷一步三回头了，还哭？！”豆豆扔下一句话，追上了二爷爷。
之昌之凡望着之华：“能看见？”
“太公，你真能看见？”
“还记得你那年和你大爷玩躲猫猫时掉进井里的事吗?”
““记得。我抱住外公扔下的皮球浮在水面上。我都没哭。大爷哭得直流鼻涕。”
“我当时就骂他;‘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个娘们似的，豆豆不是没事吗？就你这样子，幸好你没被逮捕，否则一准是个叛徒！’你大爷就没哭了。擦干净了脸跟我说;‘老爷，共产党员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牺牲了，那是光荣。就算我碌碌无为死了，也不许家里人哭。那是另一种开始，都不准哭！’”
“太公，老听您说这些，说得我都想入党了。”
“你小子不够格！”
“为什么？我绝不会做叛徒的。”
“读书呢不求上进，做人呢油嘴滑舌，做事呢投机取巧。没事呢冲你妈撒娇，有事呢拿你四爷撒气，没个正相和公允。”
“算了。反正我妈也不是共产党员，我入不入无所谓。”
“谁说你妈不是？”
“我妈是？不会吧？”
“你说，你妈得了多少次先进员工了？”
“嗯，我数数，嗯，六次，不，七次了。去年也是。”
“对了。去年七月一日，你妈就在入党宣誓了。你呀，纯粹就是个资本主义家少爷。”
“那还不是您老宠的。”
“还说！”二爷爷板起了脸。
“我还是去找四爷赔礼道歉吧。”豆豆见势不妙，拔腿溜了。
“老爷，豆豆可一点都没说错哦。”二爷笑道。
“就是。”三爷附和。
“你们不也是其中一份子？”二爷爷瞪了二爷三爷一眼。
“老爷，应该的。我们当年的目的不就是让豆豆他们能过上这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吗？”二爷正色道。
“是啊。宠宠有什么关系呢？”二爷爷也笑了。
豆豆在前院右边一间小耳房内找到了趁空躲进来喝茶的四爷。
“四爷，对不起！”豆豆是长长作揖。
“豆豆？”四爷有些诧异，端着茶杯呆愣。
“豆豆从今再也不拿四爷您撒气了！”
“嗯？”
“太公说我朝您撒气不公平，没资格入党。对不起，四爷！”
“哎哟，豆豆，你吓着四爷了。”四爷忙放下茶杯起身扶起了豆豆。
“你朝四爷撒气那是当四爷是亲人，四爷高兴着呢。没事啊。”
“四爷您本来就是亲人。但撒气绝不能再有。我长大了嘛。”
“对对对。豆豆长大了，长大了。”四爷笑中有泪。
“四爷，武装部来人了。”是云来。
“哦。让他们先去灵堂，然后到中庭。我去请老爷。”
“好的。”
“四爷，您忙。我找我妈去。”
“妈！”
“给大爷上香没？”
“去了。见太公之前就去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烧了三扎纸。”豆豆是高高竖起三根手指头。
“感情上柱香功劳大了？”兰馨瞪住儿子。
“没有。”豆豆绕到妈妈身后轻轻揉肩，“我刚才还见到了大爷小时候帮我做的那些弹弓。就剩叉子了。哪天我找几根橡皮带，给大爷打两个桔子吃。大爷最喜欢吃桔子了，还爱喝桔茶。”
“嗯。这才像话。”
“二婶呢?”
“上厕所去了。”
“小姐，再拿五十双竹筷。”黄妈又拎个竹篮来了。
“妈。您坐。我去拿。在哪儿？”豆豆接过竹篮。
“喏。那边那个竹叶标的箱子里。”
“还需要什么吗，黄妈？”
“都差不多了，豆少爷。”黄妈笑笑欠欠身走了。
“妈，这库房该交给云来哥了吧？”
“已经交接了。你云来哥得忙上好几天了。”
“没事。我把小何带来了。这两天快递点就暂时交给他打理。等云来哥忙完了这阵子又交还给他。”
“库房呢不算忙，但小杂事多。”
“行。改天我找个名目给云来哥涨点工资。”豆豆反应也快。
“豆豆。”
“二婶。”
“上过香没？”
“说得我好像那么不懂事似的。”豆豆撇撇嘴，给玉梅搬过来一把椅子。
“和你山哥迪哥比起来，确实不懂事些。”玉梅笑了。
“用二十五岁的思想要求一个十九岁的脑袋，过分了吧，二婶？”
“油嘴滑舌倒是比他们强。带烟了吗?我的没了。”兰馨将桌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竹制垃圾桶里。
“有。”豆豆马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软云，抽取了一支给母亲点上。
深吸长吐，兰馨扭了扭脖颈，感觉舒缓多了。
“二婶，馨姑姑。”说曹操曹操到。小山和小迪一身黑衣服跳了进来，“哦，豆豆也回来了。”
“刚来。”豆豆有意做了个跳跃投篮的动作，一人头上扣了一下。
“公司的事处理完了?”玉梅问道。
“都交代清楚了。二叔说有什么他会处理。让我们赶紧过来。”
“上过香了？”玉梅又问.
“上过了。碰到云来哥，说你们在这。”小山忙答应。
“刚才看见庄上来了好多人。”小迪接着说。
“四爷刚带了武装部的人去见太公。”豆豆赶紧说。
“既然四爷进去了。你们仨赶紧去外面招呼客人，打打下手什么的。”兰馨挥了挥手。
“好勒！”仨兄弟异口同声，一并出去了。
“你跟大哥二哥说了吗？”玉梅看到人影没了之后才回头轻问兰馨。
“没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二爷爷说等我回来。”
“那你说，豆豆会接受吗？他和小宝倒是挺亲的，天天通电话。”
“如果没有那层亲，兴许吧。但多了层亲，不一定会接受。毕竟，来得那么不光彩。”
'“不过，终于圆了家，豆豆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豆豆那性子还不拿刀把他劈了才怪。唉。”兰馨紧锁眉头。“缺着吧，愁缺。圆了吧，气圆。我真是烦透了。”
“也是。如果像小迪那样，重逢了就是圆满。小山则说一辈子不想见。”
“小山那十有八九是被抛弃的。即弃之，何来认之。可以理解。”
“不过，要反过来想，当年要没那事，也不可能有豆豆。”
“话是这么说。别说豆豆不会接受这么个人当他的父亲，就连我当初都差点去医院做了。要不是那天你带着小伟来看我，让我觉得孩子可爱无辜，我根本不会生下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