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茗香餐吧。”兰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斜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很疲惫。眉宇间尚有一种怒气。
“你能不能对李浩好点?人家好歹是个副总。”容沧海有意转向话题,放松气氛。
“副总?公司打算成立经营分公司,他是老总呢。”
“你好像看不上他吧?”
“嗯?”兰馨坐正了身子,笑了笑,“不是。他是个本事人。公司年年利润创新高,他功高着呢。我只是讨厌他那张嘴,吧嗒吧嗒累不死他。”
“也是,话痨不说,脑筋急转弯又快,难怪秃噜了瓢。哈哈。”
“也是啊。”
气氛缓和了不少。
“什么是炸锅?”
“嗯?”兰馨瞅了一眼。
容沧海把李浩刚才的描述讲了一遍。“我不太明白。”
“哼,他还真会比喻。”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撇了撇手指,嗒嗒作响。
“理论上差不多。停电时,循环水,蒸汽,空压,真空会停止工作。提取罐浓缩罐是全封闭的。如不作排压处理,罐内产生的压力达到一定值就会崩盘,我们称之为炸锅。’”
“安全生产是年年演练,时时培训,常常考试,人都烦不胜烦。偏偏停电时,其他段的小青工都作了排空排压处理,而炸锅的是个三十年工龄的老员工。停电时他首先拿起电话打给配电室问什么情况,顺带聊起了天。是跳闸。等恢复用电后第45秒时,他听到了提取罐紧闭的排空阀传出了尖叫声时,来不及了。四百多公斤的罐盖崩飞将天棚蹬开了近三十个平方的窟窿,掉落时砸弯砸坏了三楼二楼平台上的好些管道和储存罐。“
“人呢?”
“我看了监控,事发时几人的位置刚好避开了罐盖。但不同程度都被喷溅出的药渣和药液烫伤。有名青工躲闪时从二楼平台楼梯口失足滚落,右手脱臼,左小腿骨折。”
“事情既然出了就不必太怒火,怎么恢复生产才是正事。“
“关我屁事,受处罚被罚款被扣钱的又不是我!”俨然的幸灾乐祸。
“嗯?”容沧海不由得瞅了一眼。
“再培训考试时就不会有人再烦了。毕竟要承担损失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两年内只能领取百分之七十的绩效工资和取消年终奖的处罚不是谁都能接受的。警醒警醒更好。”
“这么重?”
“这是明文规定,黑纸白字,出事不用讨论的规定。”
茗香餐吧位于龙城商业街。老板邢明是沧海集团的合作伙伴,采石场老板邢达成的独生儿子。这餐吧占据了龙城商务楼的整个二楼,是邢达成送给邢明的结婚礼物。
“饿死了。”刚进餐吧,就碰见了从吧台出来的邢明,一个胖乎乎的年青男子。
“咦?馨姨,不是德国去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德国?”容沧海眉毛一扬,心里嘀咕上了,“难不成和我同一班机回来的?”
“回来处理件急事。饿了。”兰馨摆了摆手,向厅内张望。
“哦。”邢明马上挪开胖胖的身墙,“老地方没人。我去给您煎牛排,马上就好。”
“两份。”
“哟,海叔。”邢明这才注意到身后,“好。马上就来。”说完如企鹅般去了。
老地方落座于吧台右侧窗边,抬头就能看见对面三楼住户的露台上厚厚垂挂的三角梅和风车茉莉。红得夺目,白的耀眼。
“你坐的......”屁股还没落座,容沧海就迫不急待的问.
“换乘时我就看见你了。”兰馨显然知道他的疑问,打断了提问,“本想着最后一个出来的,竟还是碰上了。”兰馨边说边比了个抽烟的手势。
完完全全一副男人抽烟的架势,一口没了大半支烟,吓了容沧海小小一跳。
“我原本想着三五天去英国看看孙女,哪知道人家旅游去了。便临时起意回来小休一下。真够巧的。”
“如果不这么巧,你这一辈子不一定会见我。”兰馨是直截了当,毫不避讳的盯着他。
“额。也许吧,不知道。”容沧海顿了顿,挺直了身子也楞楞盯着她。“见到了就说见到了的话。”
“如果要说,得先约法三章!”兰馨眉毛飞起,眼角翘了一下,嘴角上扬,透着狡黠。
“先说说看!”容沧海感叹她的聪慧,他脑海里刚闪过的那个念头竟被她一语中的。
“不得干预我的工作,打扰我的工作。”
“那也是我的约法三章之首!”容沧海也高高扬起了眉。
“那不行!”兰馨不容置疑地轻拍了一下桌面。
“为什么?”容沧海马上警觉。
“沧海公司有我十三点四的股份,我为什么不能干预?”兰馨瞪了一眼。
“股份?”容沧海大吃一惊。
国内事务初建之时容沧海是桩桩件件亲力亲为,等容沧江全盘运作无误顺畅之后,他就把回国当成了休假,基本不过问。是弟弟故意隐瞒资金链出了问题而产生的这十三点四还是另有他因,现在他是不知道也不方便问。
“那你还上什么班?大几千的工资。”容沧海没好气的闷出一句。
“那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另一种方式而已。”兰馨说完,又抽取一支烟点上,一副很解乏的样子。
“这籍口够新颖。”不得已改了口气,“行,我答应你。第二呢?”
“除了家人以外,当然,不包括豆豆。任何人面前不都提及。关系就是你是容二他哥。”
“果然有猫腻。”容沧海笑了。“听你这口气,好像你认识小宝?”
“经常通电话,一年见上两三次。跟你见她的面次数差不多。”兰馨撇了撇嘴。
正好,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两杯咖啡。闻了闻,她的是越南weasel coffee,而他的是蓝山咖啡。显然,不是邢明交代过了,就是太过于熟悉。
“我怎么不知道?没听小宝说起过你呀?”满腹疑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慢慢的就都知道了。不急现在。”兰馨呷了口咖啡,奶香味浓溢。
“好吧。”想想也是,也喝了一口,微苦。“还有呢?”
“没想好呢。不急。”瞥了他一眼,眼角笑意浓浓,没了些许疲惫。
容沧海努力回想着弟弟容二曾说过的话,一点点清晰。
“你好像只有两个哥哥?”
“哦,我三哥和我二哥是发小,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一直是同桌。爷爷奶奶们打小就把他当成了亲孙子,家里人都管他叫三少爷,自然就是三哥喽。”
“三少爷?”容沧海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容沧海第一次拒绝见兰馨的原因就是尹府。尹家世代经商,不断扩建,才有了今天占地近二十亩的私家宅邸和对外有偿开放的尹家花园。是当年吉城如今吉市的第一大财阀,也是赫赫有名的红色资本家。尹家世代男丁兴旺,近三百年才有了兰馨这个掌上明珠。在他的心中,这个被称为尹家公主的大小姐一定是个嚣张跋扈,不通人情论理的女人,和小家碧玉般温婉解人意通情理的雪儿那是天壤之别,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有些后悔动摇了。
“难怪一股子嚣张气势!”容沧海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一个单身女人还带着个孩子,不嚣张点怎么能让人退避三舍呢?”狠狠瞪了他一眼,“弱者不能弱在气势上,让人欺凌。”
“这话够狠。”不由得佩服赞了一句。
“哦,对了,你刚才说豆豆除外。为什么?”
“豆豆是个男孩子,打出生落地至今就没叫过一声爸爸。和善解人意的小宝不一样。得让他先慢慢熟悉你熟络你,再到接受乃至承认。”兰馨吐了口气,“你也是从男孩子过来的,当年过继到伯父名下,管伯父叫爸爸时不也别扭了好久?”
“嗯?你怎么知道的?”又吃了一惊。
“我是玉梅鲜为人知的资深闺蜜,你哥俩这点事我怎会不知道?”
也许容二说过吧,不记得了。容沧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在心的人和事怎么会铭记在脑海里?没事,机会来了,慢慢了解吧。”风轻云淡的样子。
“来喽。”邢明端着盘子一溜小滚地过来了。“馨姨的九分熟,海叔的七分熟。温度刚刚好,快吃吧。”
“嗯,手艺有长进了。”兰馨刀下叉落进了嘴里,非常熟练。
“嗨,别夸了。馨姨,夏怡都不准我进厨房了,说再进去就挤不出来了,”晃了晃那近三百斤的肥肉。
“她不也长到一百七了吗?说谁挤哪?”兰馨放肆地笑了起来。笑声朗朗笑容灿烂,和雪儿的甜美相比自是一种景致。
“她说了,不一样。她那是产后肥。这不,这阵子迷上健身房了。”这时,服务员抬过来一把特制的椅子让其坐下。
“你呢?不去吗?”笑盈盈地望着邢明,边吃边问。
“去了呀。半个月,有那么点效果,廋了五斤。”
“五斤?呵呵呵。努力努力廋个五十斤就不错了。反正当年的一百二你是回不去了。”笑得很开心,全然不像刚才假想的狠人。
“一百五总行吧?”
“一百八。”
“一百六。”
“一百八。”
“一百七。”
“一百八!”
“一百七。”
“行吧。一百七。”
两人像是在肉铺跟前讨价还价一样,把容沧海逗得乐不可支。
“海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也是来找口吃的,刚好碰上了你馨姨。”一脸正经。
“哦。这次呆多久?我爸过几天六十寿呢。”
“三四天。那边事也多。”
“真是的。六天就能赶上了。不行吗?多待几天嘛。”
“不行的。”
“那好吧。”一脸失望。
“也就别告诉你爸我回来了,到时让你二叔一并送礼过去就好,免得他责怪。”
“好吧。反正您也忙,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几天。不过,下次回来得来家吃顿饭,见见我儿子。今儿十个月另十九天了”
“我听你二叔说了,是个大胖小子。”
“八斤九两。嘿嘿,先胖儿子后肥父母。”邢明笑得那叫一个幸福,眼都没了。
“真会解释。”兰馨嗔笑。
“馨姨,您知不知道豆豆有女朋友了?”一脸神秘地抬头望了望那盛开的三角梅。
“知道啊。”
“啊?豆豆告诉您了?”
“他才不会告诉我呢。猜的。”
“猜的?这也能猜得出来?不会吧。”邢明紧挪了挪椅子。
兰馨抬了抬眼,一脸不屑地说:“隔三差五的说这个病了,那个有事,谁谁回家了的不回来吃饭不回来睡觉不说,每次出门前衣柜跟前晃老半天,不是谈恋爱就是有神经病,才怪。”
“哇,馨姨,您太厉害了,比我妈厉害多了。”一脸的佩服。
“你妈也早就知道你恋爱了,只是装作惊喜而已。小笨蛋!”兰馨用叉柄戳了戳邢明脑门。
“不会吧?我妈这么聪明?”不信的瞪着兰馨。
“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我晚上回去问。不行,我现在就打电话问个明白。”边说边起身掏出手机,边拨号边走开了。
“吃吧。时间还早。吃完了,回我家歇一下。晚上上三哥家吃晚饭。”兰馨指了指她一进办公室就拿在手上的文件袋。
“尹家老宅吗?好远的。”
“嗯?不远。喏。那儿。”努了努嘴,指尖处,那满墙的风车茉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