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呐。”二爷爷放下汤匙,两手于胸前比了个圆,冲他挤了挤眼睛。
容沧海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好。”二爷爷高兴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脸开心。
“老爷,什么好?”三爷放下汤碗,一脸懵逼。
“让葱油饼塞住你的嘴!”二爷爷马上唬下脸。
真塞了块饼进去,大口咀嚼。
而二爷显然悟到了什么,裂开嘴无声的笑了。
“老太爷。”门外一六旬妇女,短袖长裤,一身藏蓝色。双手交叉腹前,双眉低垂,带些伤悲。
“之华啊。吃了没?”二爷爷脸上满是关心。
“吃过了。在家煮的面。”边说边抹了把泪。
“搬过来了?”
“爹说不想离开宅子离开您。”
“我知道。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大半辈子都在这宅子里,也陪我一辈子了。就待着吧。之昌之凡呢?”
“在屋里呢。爹一左一右拉着手在说话呢。”
“汤药喝了没?”
“喝了,精神好些了。”
“怕是回光返照吧?”三爷蹦出一句。
“闭嘴!撑不死你!”二爷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三爷吓得赶紧低头,不停地喝着粥。不敢吱声。
“之华啊,没事。也许就是昨儿天早上练武累着了,多歇歇就好了。不要在你爹面前悲悲切切的,对他身心也不好。啊,开心点。说说儿子说孙子,别让他胡思乱想。去吧。”
“哎。谢老太爷教诲。我这就去跟他兄弟两说。您老慢慢吃。我走了。”
二爷爷狠狠瞪了瞪三爷。随即目光和蔼的转头问赶回来吃早餐的四爷。
“立德,先生算出来哪天下葬了吗?”
“出来了,就明天。”
“守寡了几十年,终于合在一起了。”二爷爷微微叹口气。
“不合葬。距离他爹一点五六公里,在后山。”
“为什么?”三爷忍不住又抬了头问。话刚落地,就看见了二爷爷满是怒气的眼,立马又低下了头,真是再不敢吭声了。
“许是怨气吧,早早守寡,也没过几天舒心日子,不愿合葬。”二爷爷夹起一块葱花饼放进了碟中,“刘老太还留下什么?”
“就一张银行卡。打电话让云峰帮忙查了,也就一千八百多块。”
“丧葬费都不够。”二爷说道。
“维孝大儿子今年考上了市一中,光学费一年就一万八。”四爷接着说。
“丧葬费就宅子里出吧。学费先不管它。得让他们自己想想办法,不能老依仗人。吵也好打也好,离婚不离婚都得先过日子。”
四爷刚要开口,兜里手机响了。一看号码马上起身,“老爷,我得去了,有......”
“有什么有?既然念着我的葱油饼回来的,就吃饱了再走。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呢。慢慢吃。”兰馨端着新煎的葱油饼进来了。
“哎。”四爷复又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沧海,一会儿陪二爷爷去莲湖公园走走。昨晚听那些个老太说王莲开了。去照几张相,带回来给立申看看,给他增点底气。”
“额。二爷爷,怕不行。我和容二要回去看看小妹,看看爹娘。”
“哦。行吧。”二爷爷有些失望。,“但回来了就来宅子里,让二爷爷好好教你怎么下围棋。”
“那是当然的,二爷爷。”瞅了瞅,兰馨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吃吃喝喝,头也不抬。
没有回家换衣服的容沧海驱车直奔沧海集团。没下车,因为容二已手捧两束白百合早在车场等候。
“吃早餐了吗?”没等容二坐稳就问。
“吃过了。你呢?”容二边说边系上了安全带。
“宅子里吃的。兰馨做的葱花饼。很香。”
“嗯?宅子里?”容二定定盯着哥哥,“成了?”
“成了。”很开心。
容二看了哥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脸上笑容好似勉强。但开车的容沧海并未注意到。
“你说,二爷爷会马上打电话给兰馨爸妈哥哥吗?”
“我看,未必。”
“为什么?”
“二爷爷至少得等到谁也动摇不了兰馨是才会打。”
“这么说,二爷爷并未完全信任我咯?”
“算是那意思吧。相比较常来看望老人的嫂子和小宝来说,你就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早该来却又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那我该怎么做?”
“跟着感觉走咯。我帮不了你。兰馨也是。因为这是你心之归属问题。”
拐过前面鱼塘就进入了麻坡村地界。
“哥,你看那。”
一辆白色吉利帝豪的车尾高高翘在水面,车头已没入了塘中。车还在陷落。
“你就在上面待着!你水性没我好。”一把扯回容二,迅速褪去了外衣外裤,来不及脱袜就跳入了鱼塘里。
刚游到一半,车头处冒出个头,是个女人。刚过肩的大波浪湿贴在脸上,“救命!救命!”喊了两声又没入水中,一会后又挣扎出水面,“救命啊!”
容沧海绕到身后,右手从右腋下过而抓住左肩膀。“不要动!不要动!我来带你上去。不要动!”
女人挣扎了几秒后安静了,任由容沧海把她拽回了岸边。岸上已停了好几辆车。岸边的人和着容二一起将人拖上了岸。
三十岁左右,湿贴的白色衬衫里是红色内衣,白色热短裤露出大半截红色内裤。脚上是一双绑带的超高跟凉鞋。
雪儿驾驶室里有双平底布鞋,上车换上,下车脱下,从不着高跟鞋开车。
“帅哥哥,我包还在车里呢。”女人一把拉住容沧海的手,一脸急切。
“你这人怎么回事?包又不会游泳。吊车吊上来不就全了吗?”容二气了。
“车窗都开着呢,万一漂走了怎么办?里面好多钱呢。“女人忙站起身,不料高跟陷进泥里,反把自己崴倒了。
容沧海冲容二摆摆手,重新跳入塘中。鱼塘浑浊,根本看不清情况。露出水面喘口气一个深呼吸再次潜入水中,终于在副驾驶位前摸到了一个坤包。
“我就知道帅哥哥好样的!”女人接过包,水都没抖,马上坐地上打开了包清点起来。
“什么人呢?!”人群里开始嘀咕。
“哥,你肩膀怎么了?”
“没事。”
“真没事?”
“嗯。咬的。”谢过岸上掌声,容沧海附在弟弟耳边悄声耳语。
容二脸上奇奇怪怪,但也没说什么,而是走到车后打开尾箱,从储物篮里扔出一条大毛巾,自封袋里拿出一条泳裤扔进后排座。再打开了备用急救箱。
“够狠的,是不是?”容沧海吸了口气,等酒精散去才吐气说。
“肉还没掉呢,狠什么狠?”容二反瞪了哥哥一眼。
容二打了救援电话,拉开了趴在车头嗲嗲不休的女人。兄弟俩重新上路。只是换成了容二驾驶。
和以前一样,为避免不必要的招呼和麻烦。哥俩把车停在了离村很远的山脚下。沿山脚下小路步行,穿过一条田间小路,翻过一道山梁,直奔麻坡后山。
远远看见了坟前那棵银杏树。这时,一个黑影从身后林中闪过。容二觉察,立马回身寻望,却不见人影。欲去搜寻,被容沧海拉了回来,使了个眼色。兄弟俩便若无其事的向银杏树走去。
放下花束,容二从腰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取后一人一张,开始擦拭墓碑。
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里,细细的两条小辫子,有张硬汉都能柔化的笑容。很甜很甜。
那天早上,爹在去养猪场之前,往容沧海裤兜里塞了折得齐整的一百二十块钱,“今天小妹五岁生日。去,去镇上给妹妹买身好看的衣裳。听说,多了个露天的照相摊,顺便照张照片回来。照得好看些。”
“爸,我不过生日的也可以照吗?”容二满脸期待。
“照。都照。”爹笑着又掏出一张十元给了容二,“买糖梨吃,记得小妹哦。”
供销社旁边新开了一家儿童时装店。还在门外,容沧海就相中了那条挂在正中间的紫色公主裙。等着兄妹俩半仰着头将梨上的糖汁吸舔完了之后,手牵着手的进了店门。
“老板,可以看看那条裙子吗?”顺着哥哥手指方向,小妹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大哥大哥,我要!我要!”
看了看衣装还算工整的仨兄妹,老板斜斜瞅了瞅,“很贵的。城里刚流行的公主裙。我都只敢拿了一条来卖。”
“可以试试吗?”
“试脏了怎么办?你买得起吗你?”
“比划一下总可以吧?”
“额。可以吧,但不许用手摸!“
“嘘。”容沧海冲弟弟妹妹比了个手势,两人忙紧紧抿住嘴,点了点头。
店老板拿这裙子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容沧海就把小妹往跟前凑了又凑。大小正合适。
店老板把一百块钱揣回大大的挎包里,满脸堆笑的帮小妹换穿好了裙子,还帮着梳了两条小辫子,给了两个小果果束在发梢上。
小妹开心的直转圈,吸引了门外一众羡慕的目光和嫉妒的眼神。
照相摊子前有好多人,多是看的。一问,一张十五块钱,立等二十分钟就可以取了。
一点犹豫没有,“老板照张相!”
一个人站在荷花背景前的小妹甩手不干了,“我就不一个人照。我就要哥哥们一块照。要嘛。要嘛。”
“小妹听话。今天你生日,先一个人照一张,一会再和哥哥合照一张。好不好?”
“我就不嘛。我就不嘛。”小妹哭了。
“我说两位小兄弟,一起照吧。脸哭花了,照出来就不好看了。”摊主一旁劝解。
“好吧。”容沧海松了口。一旁的容二马上笑得眯了眼。
站着,小妹太矮。蹲着,又照不到背景上最好看的那朵荷花。
小妹坐在了容沧海的右肩上,容二一旁单手把稳侧立正望。
“哥,小妹真好看!”见到出了照片才将钱付给摊主的容沧海忙凑了过来,“小妹真白。”
“哥,你太黑了。我好矮。”
“不矮。等你长高了,哥再带你来照。”
“真的?”
“大哥才不会骗人。是吧?大哥?我也还要来照。”小妹将特意留下的半个糖梨塞进了哥哥嘴里,甜甜的笑了。
“哥。”
回过思绪。容二把已点燃的三支香递了过来。
“小妹,安心吧。好好陪着爹娘,好好照顾爹娘。爹娘一定会好好疼你的。”容沧海磕头祭拜,心里默念。“哥把能做的都做了,你就安心吧。”
一片银杏叶落在了容沧海肩头。他轻轻拿下,轻轻吹了吹灰尘,很小心地放进了钱包夹层。他每次来都会带走一片银杏叶,回家后放进当年给小妹装橡皮筋的小铁盒子里。盒子里还有几根橡皮筋,是他用毛线缠绕的,这样头发就不会卷进橡皮筋里,小妹就不会疼。
爹娘的坟离小妹的约一点一公里。风水先生说,小妹是凶死,不能挨着父母。但站在爹娘坟前,能远远看见小妹的坟包。还在爹娘怀里,爹娘眼里。
娘去世时,小宝十八岁。走时没什么痛苦。午睡时心肌梗死,等爹遛弯回来已经晚了。娘在临终饭前和容沧海有过一段对话。
“你比容二好,有爸爸妈妈,还有爹娘。可就是缺少一个相守的女人。”
“我有小宝。”
“小宝迟早要嫁人的。”
“我就让她嫁家门口。超过百米不让嫁。”
“我的海儿真傻。”
爹去世时,小宝刚怀孕。
肝癌。枯瘦如柴。临终前死死拉住他的手,“海儿啊,别怕,有爹在呢。放心,爹走到哪儿,天上地下都会守护着海儿。别怕啊,有爹在呢。”
擦去爹眼角的泪水,合上爹的双眼。容沧海是悲嚎大哭,哭得是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刚准备上车,有人叫住了。是麻坡村支书陈晓智。一个戴着厚厚镜片从西安来的小伙子,头发有些蓬乱。黑色短袖,领口处明显破洞。牛仔裤裤腿一高一低,一双篮球鞋厚厚泥底。就一个人。
“海叔。“
“陈书记。你好。”彼此握了握手。
“刚听老梁叔说见你们回来了,所以等了一下。”陈晓智还是那么腼腆。
“难得回来一趟,看看爹娘。”容沧海是直截了当,“陈书记有事就说,我能办的的一定办。”
“额。”陈晓智扶了扶眼镜,“是这样,村里合计了一下,打算弄个民宿,山地露营,山地玻璃栈道什么的。“
“资金问题?”容二有些疑惑。
“不是不是。”陈晓智忙摆手,“三年前建的核桃油厂已经小见收益了,板栗加工厂也红红火火,没资金问题。”
“承建问题?”容沧海瞬间明白了。
“是的。造价都很高。想着海叔那儿也有建筑队什么的,所以想找海叔商量商量。”陈晓智讷讷开口,双脚不停换位。
“哦,呵呵。”容沧海拍拍陈晓智的肩,“看得出,你也不容易。从大城市闯进小村庄助乡村发展,这精神值得大大点赞。唔,这样吧,容二,你让人来实地考察一下,给个最佳方案。承建费用就不用村里出了,就当是我哥俩也讨要的一个赞好了。”
“海叔?!“陈晓智瞪大了眼睛,眼镜差点滑落。
“我爹娘要是看见村里这么热闹红火,会很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