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媛媛话虽不多,但已没了刚进来时的紧张与害羞,还与兰馨聊起了同事。
临出小厨房院门时,兰馨吩咐前来收洗的黄妈:“蒸笼里的饭菜不要动。”
“二哥要来?”容沧海附耳悄声问道。
兰馨点点头,没说话。跟着一行人出了院门。
“今晚去唱歌,好不好?”小山牵着文媛媛,边走边问。
“好!”小迪马上附和。
“叫上成明明吧。”豆豆也跟了一句。
“叫什么叫?干嘛就我一个人?”小迪跳了起来。
“那就让媛媛叫上刘慧好了。”
“不要!”小迪又跳了起来,“我会疯掉的!”
“那好吧。豆豆,问问成明明,有没有朋友,带上一两个。”小山笑了。
“可以。我这就打电话。”
“太公,要不,跟着咱年轻人疯狂一下呗。”小迪挽住了二爷爷。
“你就饶过太公吧。”
“连广场舞的声音都控制在30分贝,再去KTV,还不被吵死。”三爷一旁笑道。
“得了吧。原本就没把你们这帮老家伙算在内的。”兰馨手一挥,“还不滚?”
孩子们呼啦一下子全跑了。
“二爷爷,我.......”
“你二哥要来。坐会。”二爷爷抬手打断了容二的话。
容二的脸色马上变了。再不吭声,随着二爷爷进了院子。
刚坐稳,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兰苑方向由远而近。容二挺直了脊梁,搞得容沧海也莫名几分紧张。稍顷,尹之青一脸铁青进了院子,直奔容沧海而来。在门口处被预先守在那儿的四爷拦住了。
“青少爷,先吃饭。”
“我.......”
“先吃饭!”二爷爷拍了拍桌子。
尹之青哼了一声,由着兰馨拉扯到小厨房去了。
“沧海呐,小山父亲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小山很伤心,认为应该早一点过去陪陪他爸爸的。”
“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这人呐,活一生一世不容易,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和意外会发生,只要都能坦然面对接受就好。”
“小山会的。”
“你也应该如此。”
“我?”
这时,小厨房那边隐隐传来了争吵声,声音很大。
“立德,让他好好吃饭!”
“是,老爷。”四爷答应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安静了。
“沧海呐,喜欢豆豆吗?”
“喜欢,很阳光的孩子。”
“可他却有个不阳光的出生。”
“哦?”
“跟你有关。”
“我?”容沧海暗地里一惊,看了看容二,而容二双目垂闭。
容沧海想问为什么,却见在场的人都微微闭眼,似在酝酿着一场他不可抵御的风暴。而这风暴必须等着尹之青来掀起。他不再说话,默默等待。
时间慢慢流淌,淌得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
尹之青又进来了,兰馨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容沧海刚站起来,还没等“二哥”喊出口,就被连续三连击击倒在地,嘴里马上有了血腥。
“二哥?”
“别叫我哥,我承受不起!”尹之青说完揪起容沧海又给了两拳。再击打时四爷站到了中间。
“四爷,别拦我!二十年了,我都憋了二十年了!”
“你把他打死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事实吗?”四爷把尹之青往后推了一步。
“你把那些杀人犯抓起来狠揍一顿后,那些死者就能活转过来吗?”三爷敲敲桌子。
“无论如何,我.......”尹之青还是挥起了拳头。
“坐下!”
“二爷爷!”
“坐下!”二爷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尹之青收回手,紧握拳头恨恨坐到了对面椅子上,直喘粗气。
兰馨不声不响端来一杯水递给了容沧海,他涮了一下口,将血水吐到了垃圾桶里。而兰馨点了支烟,走到门外台阶上坐下了,长长的发辫静静躺在地上,好像要聆听什么。
“谁能告诉二十年是怎么回事吗?“容沧海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脸,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忿和委屈。
“哥。”容二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脚,陷入了充满自责和痛苦的回忆。
“二十一年前,你们初中同学第一次聚会。为了拓展人脉与关系笼络,晚饭后你把同学们都请到了家里。而那天是兰馨高考结束的日子,晚上来找玉梅玩,并看望生病的小伟。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你。红酒,白酒,啤酒。你们喝得客厅里是乱七八糟,卡拉OK也是喧嚣尘上。夜已深了,还未见有歇息的样子。兰馨和玉梅在楼上怎么哄都哄不睡小伟,小伟因为家里太过吵闹而一直无法安睡。没办法,只好背着小伟打算到门外走走。而我也叫住了兰馨,让她帮我把已醉得不成样子的你扶回房间。而我则打电话叫来了公司里的几个人,帮我把你那些同学一个一个的送出门,送上车,让人送回去。等我回转身打算收拾客厅时,就见兰馨衣冠不整的从楼上跑了下来,正好撞上已把小伟哄睡着了的玉梅,马上就抱住玉梅哭了起来。我心想不好,马上冲上了楼,推开门,你只披了一见衬衫的仰躺在床上,四周一片狼藉。而你早已酣然入梦。我吓傻了,瘫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又赶紧跑下楼。兰馨和玉梅已经坐到了沙发上,玉梅一见我,就甩手给了我一记耳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兰馨让我送她回家。一路上我不敢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该说什么。兰馨已不再哭,只是呆呆望着车窗外。我一直很紧张,生怕她一下子想不开,拉开车门跳下去。我都不敢开快,一直都很紧张。到了宅子门口,兰馨只说了五个字:没事,不用怕。我都不知道那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可我能没事?能不怕吗?我在回来路上还哭了。我曾那么一瞬间想要去撞车!”
尹之青再也憋不住,又上前脚狠狠踢了几下已然在惊骇中跪坐在地上的容沧海,而容沧海已对此毫无知觉。是四爷硬把尹之青拉回了座位。
“你醉得非常厉害,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傍晚才醒来。你还不好意思笑着对我说,你梦见嫂子了,一直骂你是酒鬼。当我试着让你回忆头晚发生的事时,才发现你早在和同学进家门后不久就断片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玉梅急了,背上小伟就奔宅子去了。一直到深夜才回来,带回来兰馨一句话:没事,我不会追究你哥的。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而你第二天就回了香港。自此,玉梅天天带着小伟去宅子里陪兰馨,风雨无阻。”、
“原以为,事情就在这不平静中平静的过去了。两个月后,玉梅跑到办公室将我扯回了家,一进门就对我发疯般又撕又咬的,我才知道,兰馨怀孕了。玉梅在家不停地骂你骂我,那是她这一生人中唯一一次发火,暴跳如雷如泼妇般的在家里又打又砸,把小伟吓得直哭。我没辙了,只好拿起话筒准备给你打电话。这时,兰馨来到了家里,说不用告诉你,就当她在你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但她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豆豆?!”容沧海嘴唇咬出了血。
“对,就是豆豆!”二爷爷长长舒了口气,“当馨宝把一家人聚齐,说她怀孕了,不想读书了,要把孩子生下来时,整个尹宅为之地动山摇!之青最为激动,一直咆哮着问那男人是谁!馨宝却很平静地说,她不会让我们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的,别浪费口舌了。她现下要做的就是把孩子生下来。还是嫂子平息了众怒。一家人开始轮流伺候馨宝,生怕她和她肚子了的孩子有什么闪失。好在馨宝的妊娠反应不大,能吃能喝能睡的,母子一体养的白白胖胖的,一家人忘记了孩子是怎么来的事情,都天天翘盼着孩子的到来。”
“豆豆是在宅子里出生的。是嫂子和馨宝她妈妈,还有她两个嫂子为她接的生。时间很长,从早上七点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孩子的啼哭终于在尹家宅子里响亮响起。嫂子抱着孩子说:‘怀着的时候那么大个肚子,怎么生下来就这么小呢?像个小豆丁一样。’哥哥就取了小名叫豆豆。”二爷爷很平静的呷了口茶,继续说:“豆豆快一岁的时候,该给他上户口了,才想到还没给豆豆取大名呢。馨宝说她已经取好了,是孩子他爸的姓。问是什么姓时,馨宝让我们都到祠堂外面去发誓,一辈子不许吵扰孩子父亲。因为这个人根本不认识她,她也不想让这个人知道豆豆的存在,但却冠予了孩子的父姓之名:尹云容。”
“刚开始,我们以为是容二,之青还背着馨宝去找了容二,还把容二打伤,住了两天院。当玉梅哭着来找馨宝时,馨宝抱着豆豆爬上了屋顶,手里握着匕首。全家人都吓坏了。哥哥还当着馨宝及全家人的面打了之青。全家人再次保证后,馨宝才告诉我们是你无意之中侵犯了她。让我们没有她的允许不得打扰你,否则就带着豆豆去死。”
“给豆豆过了周岁生日,我就去了香港,去见了嫂子,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嫂子。第二天,嫂子就把小宝托付给老人,跟着我来到了宅子里。跪在了尹家人面前,替你请罪,替我们容家向尹家赔罪。奶奶因此喜欢上了嫂子,还带着嫂子去看了豆豆,和你小时候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嫂子特别喜欢,当嫂子知道孩子姓名后哭了,跪在奶奶跟前说对不起,奶奶说:‘现在是以孩子为重,大人的荒唐事就让它过去吧。’从那以后,嫂子学会了编织。豆豆小时候的毛衣毛裤全部都是嫂子织就的。经常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好看的衣服给豆豆带过来,还和兰馨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哥,还记得嫂子临终前把你赶出房门的事吗?”
“记得。”容沧海早已泪流满面,深深悔恨。
“嫂子希望在她去世后让我帮着你把兰馨娶做妻子,既给了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又能弥补余罪。因为嫂子相信你一定会爱上兰馨,也一定会给兰馨一个圆满的幸福。我们三人用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去说服小宝,希望小宝能一如既往的继续疼爱弟弟豆豆.......最终小宝答应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不厌其烦的在你耳边絮絮叨叨那么多年的原因。我们曾经想过创造各种各样的机会和偶遇,可都被兰馨拒绝了,希望是你主动来见她,而非被动,那会很尴尬。就这么的,被你耽误了十几年......”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容沧海打死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真相。他望向仍坐在门外台阶上抽烟的兰馨,那个背影孤独的等待了他十几年,为他享尽了十几年的寂寞,就一直那么痴痴地等他说一个见字。他可以想像她趴在风车茉莉旁看着楼下成双成对时的无尽落寞和惆怅。他早该想到的,在容二喋喋不休的重复她的名字时就该想到的,为什么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这个女人的名字,而他恰恰忽视了时间的存在!而他给容二最后一个不想见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相信容二介绍的这个女人一定不是图他的名和利的女人,一定是个相夫教子的好女人,他不想勉强一段婚姻害了对方。因为婚姻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他在乎的是女人的身体,而非人。
容沧海跪在兰馨面前,发现她早已湿润了脸。不由痛嚎:“我的傻兰馨,你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呢?为什么不让我早一点来见你呢?为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是真的爱我,而不是给我一个赎罪的婚姻。我真的只是想你真的爱我,像爱雪儿姐那样的爱我,至死不渝的爱我。”
“兰馨!”容沧海把头埋在兰馨膝盖里痛哭失声,久久不能平息。
容沧海走到二爷爷面前跪了下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直抽搐哽噎。
“沧海呐,二爷爷这辈子剩下的心愿就是我的馨宝能幸福,能有个肯为她遮风挡雨,永远给她温暖的男人。你愿意做那个男人吗?不求三生三世,就这一辈子?”
“二爷爷,我愿意!我能做到的!我能!一定能!”
“哎,二爷爷相信你!”
二爷扶起了容沧海,容沧海马上又走到尹之青面前跪下,没等开口,尹之青甩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要不是想着豆豆,不想让人指着他说他有个强奸犯的爸爸,我早把你扔监狱里了!”
“我知道,二哥。”容沧海没去捂火辣辣的脸,“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平息你的愤怒。我知道兰馨在二哥那里就是命一般存在。但请二哥给我个机会,相信我这个罪人绝不会用赎罪的心给兰馨一个没有真正幸福的婚姻。我是真的爱兰馨!我不会给二哥你机会为了兰馨再揍我的。我会把兰馨宠上天的。”
“我会努力活得长久的看着你!但凡小妹有一点小小的委屈,我就毙了你!你今生够幸运,遇到了这么两个肯为你担负一切的女人!”
“起来吧。”兰馨进来拉起了容沧海。
“兰馨!我爱你!”容沧海紧紧抱住了兰馨,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一样。
“行了。都回去吧。我也累了。”二爷爷舒心的活动了一下腿脚,“之青呐,今晚就在家里歇了,明天一早再回去。你身体不好,别来来回回累着了。”
“不用了,二爷爷。司机和秘书不放心我一个人奔波,一块跟着来的。再说,明天早上还要开会,不回去不行。”尹之青站了起来,还在恶狠狠的瞪着容沧海。
“药吃了吗?”二爷问。
“在车上呢。一会出去就吃。”
四爷忙进里边屋子拿出一瓶苏打水递给了尹之青。尹之青接过水,冲二爷爷点了点头,头也没回的走了。
“二爷爷,还好吧?”兰馨挣开怀抱,上前扶起了二爷爷。
“放心。好着呢。记住哦,我要的是女宝宝。”二爷爷刮了刮兰馨鼻子。
“万一是个男孩呢?”
“那就生,一直生,生到女宝宝为止。”
“你当我是猪啊!”
“我还是猪爷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