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从昨天就没有再叨叨了,饭量也多了些。说明病情在慢慢好转。你就不要在担忧了。会好的。”
“我知道。就是每次来都很难过。”
容沧海看着郁郁的儿子,有些心疼。
“小迪带他爸爸妈妈出去玩了。你一个人得多上点心。有事忙着就不会难过了。”
“爹,你是要去哪里吗?”
“我想去看看你爷爷奶奶和小姑,给他们报个平安。”
“哦。那让勇哥陪你去吧。”
“又不远,一个人去就可以。下午就回来了。”
“不行!爹,你还没好利索呢。医生都交代不能太累了。就让勇哥陪你去!”
“那好吧。你给秦勇打个电话,让他在公司等我,我去给你小姑买两身衣裳就来。”
“一定要勇哥陪着!”
“知道了。”
还真让小山说准了,以往要走到坟前才有汗的,这次才到垭口就开始大口喘气,身上汗流如注。不得已坐下来歇息。
“伤到肺很伤元气的。必须要好好休息,慢慢恢复的。”秦勇背负了所有行囊,却只是微微脸色泛红,还没喘大气呢。
“小十岁就是小十岁。唉。”容沧海抹了把汗,挺直身子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感觉好了一些。
“还有多远?”
“不远,前面山梁下就是。”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还早,多歇会。”
“沧海?你回来啦?”
容沧海扭过头去,不远处走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走近了才看清是当年把媛媛给容家寄养的村支书。
“老叔。这么早是上哪去呀?”
“我那小孙子不是满周岁吗?我上山来采些松针去铺地。”
“哦。恭喜老叔了!”
“哎呀,恭喜是什么。该好好谢谢你才对。”
“不用谢。给村里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我说的可不是民宿。是文成彪!”
“文成彪?”容沧海有些迷惑了。
“都知道他被抓了。可高兴呢。”
“高兴?他都二十多年没回村里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唉,你不知道,当年他哥俩可糟蹋了好几个小媳妇,他爹又是村支书,又怕臊,没人敢出声。如今听说被抓,自然高兴。看,前几天还自发组织了些人把你家坟地整理干净了。”
“啊?”容沧海站起来朝父母坟地看,可太远,看不到。
“沧海,你又帮村里建民宿,这功劳更大了。”
“能有多大,都乡里乡亲的。”
“快去看看你爹你娘吧。我得赶紧回去了,要不然赶不上时间了。”
“慢走啊,老叔。”
“得赶紧走,不然,一会回不去了。”容沧海抬脚就走。
“为什么?”
“你不知道村里人那淳朴的善良。一旦老叔说我回来了,那直率的热情能把你弄得不好意思。赶紧走。”
爹娘的坟果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坟头草。那是只有自家人才能动手清除的。容沧海一一清理干净了,为父亲摆上了两瓶茅台。跪在坟前,容沧海每每总是忍不住落泪。他很难想象爹当年是在怎样的惊骇与恐慌之中替他收拾了恐怖的现场,又是如何在担忧中度过了一生。在小妹生前,爹每天晚上都要喝上一小杯,美其名曰养生。可自打小妹去世后就再也没沾过酒。不用说,爹是想让自己随时醒着头脑警惕周围的风吹草动,随时为儿子担待一切风暴。
小妹的坟也被打理的清清爽爽。容沧海屈膝墓碑前,用坟头草点燃了新买的两条白色连衣裙。
“小妹,哥都忘记了你如今也已长成大姑娘了,那些小孩子的衣裙早就不合身了。对不起啊。让你又露胳膊又露腿的。今天,哥给你挑了两条裙子,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但肯定非常漂亮。小妹呀,不论何时何地,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的。好吗?”
小妹的笑声好像在耳边响起,容沧海不禁潸然泪下。
果然,才走到垭口,就见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集在他的车旁。看着远处自己家四层楼的楼房,容沧海决定村子里走一走。毕竟,每次来都是上完坟就走。家虽然定期会有人去清扫整洁,却也两三年没回去过了,去看看也好。
“哎呀,沧海,前几天小山来看民宿的时候说你还在住院呢,怎么就回来了呢?”
“出院两天了,回来给爹娘报个平安。”
“哎哟,才两天呀。听说都扎到肺里了,挺严重的。你得好好好休息。”
“就是。我们本来想去医院看你的,可小山说医生让静养,不得打扰,就没敢去。今天既然来了,就在村里吃了饭再走。”
“对。我家里还有我爸留下的一支老山参,一会我去捉只小鸡仔炖了,让你好好补补身子。”
“光补气不行,我那儿还有点阿胶,一会拿过去跟着一块炖了,更补。”
“嗨,沧海,那天小山来,我女儿说想做他媳妇呢。”
“他有未婚妻了。明年正月就完婚。”
“看吧。我就知道你女儿肯定没戏。哎,小迪呢?小迪有没有女朋友?小迪可比小山帅多了。”
“有吧。只是还没见过面。”
“呐,都没戏唱了。”
“可人沧海还单着身呢?要不,当个小岳母?”
“去你的吧!我女儿才十九岁呢。可不想像那些城里姑娘那样找大叔的。再说年轻姑娘也没多少女人味道的。对吧,沧海?”
“哎,菊姐,你不是单身吗?要不要喊一声沧海哥哥呀?”
“你个贱嘴片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别呀,等把喜酒吃了再撕也不迟。呵呵。”
“沧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是有点累了。”
“就是呀,还爬了山,肯定早就累了。”
“到村里坐坐,歇一歇。”
“对,上家里歇着去。”
刚走没两步,就碰上了赶来的村支书陈晓智。
“海叔!”陈晓智点点头,摆了摆手,“趁着大伙都在,我就跟大家说个事,你们呢回去也互相转告一下。咱村的民宿呢,大家都知道,是海叔出钱出料子又出人的,咱们不能这么亏欠人家。所以村委会也决定了,就让海叔以这些入股参与经营。”
“也是,什么都是人家沧海出,应该的。”
“哟。沧海,你这么大个豪门,还在乎这点小钱吗?”
“你怎么说话呢?要不你把工人工资结了,也算你一份股份好了。”
“工钱?你开什么玩笑?一天大几百的。你有钱你去结呀!”
“你也知道有钱没钱的苦啊。那你少在这儿嚼舌头根子。”
“那得占多大股份呢?”
“就是,股份多少也得明示吧?”
“占多少股份也得民宿完成之后一并结算才知道。”
“小陈,能听海叔一句行吗?”
“可以。”
“你说入股呢就入股吧,也不能驳了你们的心意,也不为难你们。这样吧,不用等结算,现在就定,少了呢算我沾了点便宜,多了呢,我也不要。就百分之十。好吧?”
“海叔,我初步估算了一下,不止这百分之十的。”
“就百分之十!就这么定了!我只是纯粹的想帮帮大伙,乡里乡亲的,也没别的意思。”
“就是嘛,你沧海吃肉也多少让我们喝点汤嘛。”
“沧海,只怕不行。我在城里打过工。知道盖个小洋楼多少钱。何况这里还要把材料人工搬运上山,光这搬运费都不可小算,还要修台阶景观什么的。再多点?”
“不多了,够了。人家小陈大老远来带着大家伙奔前程都没多要一分工资,我和人家比起来可差太远了。不用多了。”
“也是。小陈挺不容易的。当年为了那点板栗差点把我家门槛都踏没了。如今想想真是惭愧。”
“所以,就百分之十了。以后,我们来玩,免几次费不就成了?”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万一你要是把那些民宿当成自己家,三天两头拖家带口的来,可是不成。”
“对,我也得付钱。不能搞特殊。”
“海叔,村里先坐坐吧。我看你是有点累了。”
“是有点累了。走吧。我先回家歇歇气。”
“沧海,那我们炖小鸡去了,你可别走哦。”
“好,就等你的小鸡仔。”
一进家门,容沧海就想去开风扇,被秦勇制止了。
“老大,你身上正热,乍一吹,很容易感冒的。”
“哦。行吧。先坐坐。”秦勇从包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了过来,咕噜噜没了半瓶。
“海叔,我看你的伤只怕还没有完全好。”陈晓智扶着容沧海坐下。
“也许吧。体力不如之前,是有点累。”
“那你就多歇一会。”
“好的。”
“额。海叔,还想跟你说个事。”
“有事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妈去年退休,我爸爸今年也退休了。我想把他们接来一起住,这样就不用来来回回跑了。”
“好啊。老人呐,不管儿女多远多近,总是在牵挂,能住在一起就最好了。”
“不过,我自己都是住在村委会里。我,我想.......”
“哦。我明白了。”容沧海环视了一下家,“我这家里两三年也不来住上一两天的。你就带你爸妈住进来吧。这样,我也省了打扫卫生的保洁费。这屋里有了烟火味,也旺一些,免得老有那么点凉阴阴的感觉。”
“谢谢海叔!我会付房租的。”
“房租就不用了。我每年的保洁费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再说,空着也是空着,物尽其用嘛。”
“不行的,海叔。不然我住这心里也不安。我爸妈也会说我不懂事的。”
“呵呵,那行,每月三百。省下的钱就给你爸妈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你没事时也多陪陪,这样呢日子能长久些。”
“那,好吧。谢谢海叔!”
“屋后那块地呢也闲着长草。你爸妈要是闲不住,就在那儿种点菜吧,养上几只鸡也不是不可以。”
“嘿嘿,海叔,我还正想着说那块地呢。”
“老人只要能动,就绝不会闲着。有点小事做做,就当是锻炼身体了。你看看,你觉得没用的家具呢就都搬到顶楼屋里,其他房间有需要的就用上。关键是让你父母住的舒服。”
“好的,谢谢海叔!”
“别左一个谢右一个谢的。听着生分。钥匙呢,都挂在门上了。一会你自己拿走。”
“陈支书!”门外有人在叫。
“你去忙吧。我歇歇气。一会到村子里随便走走。好几年没来了。”
“好的。你歇着。”
“秦勇,你回去就和保洁部打声招呼,以后不用来了。我怕一回去就给忘了。”
“好的。不过,老大,既然没人来住,干嘛还盖这么大一栋楼呢?”
“哦。我爹娘也住了几年的。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劝说了好久才让他们进城里和我们一块住的。”
“哦。我说呢。”
“秦勇,家里盖房子了吗?”
“我哥回去盖了。我老婆孩子都在城里,房子也买的够大。没必要回去盖了闲着。”
“孩子多大了?”
“大的12岁,小的才两岁。”
“儿女双全了?”
“嘿嘿。是的。”
“算人生圆满了吧?”
“算是吧。”
“给我一支烟。”
“小山说让你少抽烟。”
“就一支。解解乏。”
坐了半天,身上也凉了下来。容沧海信步出了家门。才出门,就斜眼看到了文家院子。穿过坍塌的院墙可以看见三间正房早已破败不堪。而文成虎所住的小耳房也只剩下了残壁断垣,只有他的那个衣柜还倔强的矗立其间,似在诉说什么。
村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楼房。有的在院里摆了盆景,种了花草藤蔓。有的栽了果树,种了葡萄。有的还弄了个雕塑喷泉。而与其他村子不同的是,所有临街的墙上全部绘上了彩绘。或人物,或山水,或花卉,或动物,或高铁,或飞机,亦或是城市景观。有那么几个背包客在村里闲逛,也有城里来的在不同的墙景前摆各种POS留影。街上还有身穿黄马甲的清扫人员,也有带着红袖标的联防队员。村头村尾挖了条人工渠,搭建了一些亭台楼阁,草坪上有花卉造型,立一些假山石。还有健身运动器械和孩子的小型游乐场。整个村落光洁明亮,色彩丰富,层次错落有序,亦如半个精灵园一般让人不得不驻步留影留下遐思留下念想。
“比我们村看上去舒服多了,让人都不想走了。”秦勇感叹道。
“我们当年是从农村奔向城市,现在是城市漫步农村惬意。世道有些不一样了。你还别说,也许我老了,也会回来这里养老。”
“城市是越来越忙碌,乡村是越来越恬静了。”
午饭可不止是炖小鸡仔。你家一碗,我家一砵,他家一盆,还有端着电饭煲来的,摆了一大桌,团团围坐了。
“沧海,先来碗鸡汤。”
“你舍不得那小鸡仔呀,先让人喝汤。把汤放一边凉着,先来只鸡腿,来,两只都给你,让她没有念想!”
“我好歹炖了鸡仔,你呢?就几条鳝鱼就来了。”“嘿,你可别小看了这鳝鱼,城里贵着呢。一斤就够我买条烟的。何况我这是野生的。更香。”
“我这猪蹄烧的可香了。一到周末,来尝的人可多了。有的临走还要捎带烧好的带走呢。”
“说的我这小菜心好像没脸似的。”
“你可别说你那小菜心了,一到冬季,那菜心可值钱了,有时候都能买半斤猪肉呢。”
“沧海,不管是什么,能吃多少吃多少,身体好就好。”
“就是,身体不好辛苦那么多钱来看病,一点意思也没有。”
“知道吗?老刘头的肺癌说是误诊,是肺结核。可就这么半个月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简直变了一个人。”
“所以说要身体好嘛。这身体一差呀,这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行的。”
“哎,沧海,你吃呀。我们也是边吃边叨叨惯了。你别见怪。多吃点。”
“吃着呢。你们也别光聊,也吃,这么多,可别浪费了。”
“怎么可能浪费呢?我家那猪仔还扒在圈栏上望着呢。呵呵。”
“来来来,咱为健康的好日子干杯!”
“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