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外,蔡政远有些内疚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容二,黑着脸,一句话不说。满眼凶光。牙关紧闭,双手紧握成拳。双腿随时可以奔跃的姿势。
匆匆赶来的兰馨从还在哭泣的文媛媛旁边一步步走了过来。
“你想他死?!”
“我只是想还原真相,看看他是否配给予你幸福。”
“你想毁了我的后半生。”
“没有。”
“你想看他的应激反应完全可以等到他伤好之后。”
“现在更真实。”
“你满意了?”
“你想为了他打我吗?”
“你可以是我的命,但他是我的心。”
“我知道了。”
兄妹俩再也不说话。蔡政远也暗暗松了口气。
医生出来了。容二冲到跟前,“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伤者需要静养。请谢绝任何打扰。”
尹之青和蔡政远回到了公安局。尹之青捂了一下脸,仿佛小妹真的打了他一巴掌一样。
“你还好吧?”
“没事。我想看看审讯笔录。”
“额。”
“特例!”
“好吧。我亲自去拿。”
见警察一无所获走后,文成彪想着会不会是自己错了,弟弟文成虎也许是真的因为害怕亡魂索命而跑出去躲了。于是,他开始出门寻找。在开始那几年,他每寻上半年就会回家一趟,看看弟弟是否回来了。而没事的时候他就会去容家闹,心想着闹得不耐烦地时候兴许会有破绽露出来。几年后,父母倒腾家产给他说了个媳妇。谁知媳妇生了个女孩不说,还大出血死了。贫困和粗鲁,再也没能说上媳妇。后来听出去打工的乡亲说在湖南见过弟弟,咬牙买了部手机,出门后再也没回过家。
他四处打听,四处寻找。有次听到了整容一说,就加改了方式,每到一个劳务市场,每一个商贸市场,每一个十字路口,他都会大喊几声弟弟的名字,看看有没有反应。就这样,他边打工边寻找,几乎踏遍了整个中国。每每听到有人说在哪里见到弟弟,哪怕是他刚从那里出来,他也会立即回去寻找。在打工路上,他吃尽了苦头,还落下腰腿毛病,使不上劲。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了几个同村村民,才知道所谓的湖南,广州,福建,乃至东北,都是那些早年受过他们兄弟欺负凌辱的村民瞎编来报复他的。也就是那一天,直觉告诉他,他再也找不见弟弟文成虎了。于是,他回到了吉城。他要找到容沧海,找容沧海当面问问弟弟在哪里。如果是容沧海杀了他弟弟,只要告诉他弟弟埋骨何处,他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不告诉,那他就杀了容沧海慰藉弟弟在天之灵,也算了了自己一桩心愿。因为,这三十年,他太累了。
可容沧海在国内的时候不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难遇上。他就在电力小区找了份保安工作,一有空,就揣着匕首去沧海大厦附近守候,寻找机会。有一次,他看到了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容沧海,就在跨出脚步之时,瞬间疾驰而来的车流挡住了去路。等车流过完,人已不见了踪影。但他无意之中找见了自己的女儿。他早从乡亲口中知道女儿已被容家收养,在他看来,收养不过是容家的一种赎罪方式而已。他寻见女儿后,又燃起了寻找弟弟的希望,因为他可以不用再辛苦打工了。女儿可以给他钱继续寻找弟弟的下落了。可在那晚跟踪失败后就再也没找见女儿身影。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却在今天遇见了容家一大家人,而且还有女儿一起。看着一家人嬉笑打闹,他心血上涌。自己没有了妻子,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弟弟,唯一的女儿还成了容家人,而自己一生穷困潦倒,满身伤病,如今老了也没有任何依靠。一时间,悲愤上头,他也不想再问容沧海是否杀了他弟弟,只想杀了他以泄心头只恨。他取出时时揣在身上的匕首冲了上去,对准容沧海后背心脏位置就扎下去。不料被豆豆用手拨挡了一下,顺势扎进了右背,他不解气,拔出来,又狠狠扎了一下,匕首还未拔出,就被哥仨打翻在地。他只得将自己蜷缩起来,紧紧抱住头,避免更大伤害.......
“我们当年还是查询勘验了。汽车站一位跟车的售票员说是看见了形似文成虎的背影。但当天是麻栗乡的街天,城里人图乡下东西便宜,来买的人也很多,大包小包的挤在车上,她也没怎么细看是,还是不是。我们还去了容家的养猪场,当时正在扩建。每一处新土旧土都看了,还不小心挖到了容沧海父亲扩建时埋下的一对小貔貅。容沧海的母亲坐地哭叫,说容家才被掘了坟,现在又被扰了土,是老天爷不公。他父亲还扬起铲子把我的手臂铲破了。我知道那对貔貅意味着什么,也就没追究。又去了养鸡场,还有容家的山地,田里,什么都没有。当我们勘察完他家走出来后,就听到家里乒乒乓乓的打砸声。而文家人则坐在自家门口谈笑风生。那一刻,我感觉我们被戏弄了。”
“当我调到县里时,还听说文成彪不时的去容家闹,觉得不可理喻。完全没想到背后会是这桩强奸案作祟。”
“那你怎么看容家兄弟?”
“本能反应。不然,就是三十年的时间把堡垒筑得太完美。”
“直觉告诉我,文成虎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容沧海?”
“也有可能是他去世的父亲。”尹之青搓了搓脸,仰靠在沙发上。
敲门声响,是张峣。说有人要见文成彪。是文媛媛。
文成彪万没想到女儿文媛媛会来看他。
“媛媛,快去跟容家说说,让他们出具一份谅解书,我兴许就可以出去了。到时候咱就回家好好过日子。爸再也不出去了。”
“过日子?怎么过?”
“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咱回家把老房子推到了重盖。爸再找个女人,兴许还能赶上生个儿子呢。”
“当年我一直以为容家也是和你们一样,嫌弃我是个女孩,是个祸水,才不会让我进到他们家和他们一块生活。没想到,竟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会失去了家!因为你!我失去了本该快乐的童年!因为你!我失去了我本该可以拥有的更多温暖!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文媛媛声嘶力竭的冲文成彪喊道:“到了现在,你也只知道我的钱,你的儿子!”
“媛媛,爸爸老了。你就忍心看着爸爸坐牢吗?我可是你爸爸!是我把你带到这世上来的!这份恩情你可别忘了!”
“不错,是你!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可你心疼过我吗?喂过我一顿饭吗?给我买过一个玩具吗?给我添置过一件新衣吗?给过我一个温暖的怀抱吗?给过我一个慈祥的微笑吗?在你走遍天涯海角,踏遍山川河流时,你有想过我这个女儿在哪吗?想过我过得好还是不好吗?没有!在我的印象里,我除了挨骂,就是挨打!你是我父亲吗?不是!”
“媛媛,我是你亲生父亲!是你爸爸!”
“爸爸?你不配这个称呼!你不配!”
“媛媛,爸爸今后一定会好好疼你的。只要你去跟容家说说,让他们出具一份谅解书,兴许我就能出去了。你就去说说,啊?到时,爸爸一定心疼你的。好不好?”
“你去死吧!”文媛媛甩下一句,流着泪出了门,见到等在门外的小山,立马抱住可劲的哭了起来。
“想哭就哭吧。哭够了就好了。”
“不哭了!”文苑还用小山衣襟蹭干了眼泪,“我记得你娘说过,爱哭的女孩会越长越难看的。”
“是吗?我娘真对你这么说的?”
“是的。她说女孩越漂亮,得到的爱就越多。”
“你很漂亮!”
“行了。回去好好爱吧。我可受不了了。”张峣一旁干咳了一声。
“峣哥肯定没忘记当初怎么待嫂子的吧?”
“我打你!”
“走喽。”小山拉着文媛媛跑了。
容二终于明白当年父亲为什么会对哥哥说:“别回来了。一辈子都别回来了!”“你不怕,爹怕!”
容沧海醒了,身边只有容二。
“兰馨回去了。她守了你一夜。回去睡了。”容二看到了哥哥寻找的目光。
“哥,没事了。爸不在了,有我在呢。”
“小江!”
“哥,小妹回来了。是贝贝,也是文媛媛,也是成明明。”
“我知道。”容沧海拉住了容二的手。哥俩的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十天后,容沧海终于可以坐起来吃饭了。
“玉梅,辛苦你了。害你也玩得不尽兴了。”容沧海看着忙收拾碗筷的玉梅说。
“哥。我们姐几个都说好了,等你出院了,就去广西看德天大瀑布去。”
“等哥出院了,就坐守沧海。让小江带你去夏威夷好好玩玩。”
“真的?”
“当然。自打小宝结婚后,你都三年没有出过国门了。是时候让小江也放松放松了,好好陪陪你。”
“谢谢哥!”容二笑笑,“但你不能太累了。”
“累的是小山和小迪。我就待办公室里喝喝茶,品品咖啡就好。”
“放心,爹。我们不累。”正说着,小山和小迪,还有豆豆,文媛媛,成明明也进来了。
“爹,您就坦坦然的喝茶,品咖啡,我们可不怕忙。”小山把鲜花放到了床头。
“海叔,就好好累累他们!免得有事无事的骚扰我。”豆豆走到床头,朝他的后背看了看,好像在看还有没有血渍渗出一般。
“谁骚扰你了?你还差我们一顿饭呢。”小迪踢了豆豆一脚。
“不是说了,等海叔出院了就吃大户嘛。”豆豆并未介意小迪踢他。
“爹,你想天天吃大户吗?”小山把文媛媛拉坐到床尾说道。
“吃。”
“哈哈,豆豆,听见了吗?我爹要吃大户。”小迪拍手称乐。
“吃就吃!反正海叔也呆不了几天。”
“爹,待一个月!就一个月!”
“我要告诉宝姐姐,你们欺负我!”
“这算欺负吗?你也太小气了。”小迪又踢了豆豆一脚。
“我这钱可是一个一个包裹,一杯一杯奶茶攒起来的。能和你一幢一栋的比吗?不是欺负是什么?再踢,我揍你!”
“好啦,也吃二叔几天大户不就成了?”
“哎,还是二叔好。知道心疼我的不容易。”
“明明,你怎么不说话?害羞吗?”容沧海朝远远独站一边的成明明招了招手。
“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成明明也够实诚,“我感觉我像个外人。”
“豆豆!成明明是外人吗?”小迪立马又踢了豆豆一脚。眼里透着调皮。
“是啊。我和成明明都是外人。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豆豆这次被踢疼了,扬手就给了小迪后背一掌。
“谁说你们是外人了?二爷爷都把媛媛当自己重孙媳妇,你和明明又怎么会是外人呢?别自己拒绝自己。明明,以后也别见外,别生疏,都是自家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不顺耳的话海叔从来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关系的。”
“谢谢海叔!”
“明明,要是豆豆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梅姨,梅姨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欺负她?就只差在我脖子上拉屎拉尿了!”
“豆豆!”门口处传来了兰馨的声音。
二爷爷在兰馨和尹之青的搀扶下进来了。
在确认孩子们都走远之后,兰馨关上了病房门。
“额。容沧海,那天的事是我不好,对不起。”尹之青先开了口,几分的不情愿。
“二哥。没事的。”
“沧海呐,你二哥是出于职业习惯,你别怪他。”二爷爷帮补了一句。
“二爷爷,我没怪二哥。我,我只是没控制好自己。”容沧海一想到小妹那幼小的身躯在野蛮之下的痛苦与挣扎,心就痛得厉害。不知小妹是在何等的惊恐之中失足摔落楼下,是在怎样的无助与绝望之中任凭暴风雨冲刷自己。
容二则走到外间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玉梅也走了出去,从身后抱住了丈夫,给予了自己的安慰。
“还好吧?”兰馨把手放到了容沧海的肩上。
“还好。没事。”容沧海抹去不自觉落下的两行泪。他此刻深深理解了二哥的拳头。因为兰馨当年也是在他的粗鲁蛮横之下何等的无助与痛苦。
“沧海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我知道的。二爷爷,谢谢您老来看我。谢谢!”
“嗯,脸色好,看来恢复的不错。得赶快给我生个女宝宝哦。”
尹之青咳了一声。
“咳什么咳?你给我生了吗?真是的。从今往后,谁给我生我就向着谁。”
“生!我一定生!行了吧?”兰馨笑了,不再嗔怪二爷爷老不正经了。
“二爷爷。我该走了,人都还在外面等着呢。”
“嗯。新买的药呢,我已经交给你的司机小陈了。记得吃。”
“我记着呢,二爷爷。那我走了。”
尹之青前脚刚走,后脚二爷爷就自己拉着凳子坐到了床头,“我装了一副扑克,随便洗了一下,你随便抽一张出来看看,是不是女宝宝。”边说边从兜里真拿出了一副扑克,“你已经有儿子了,不介意生一堆女宝宝吧?”
容沧海被逗乐了,“好!”
一张红桃Q。
“嘿嘿,我就说这胎肯定是女宝宝。”
“这胎?嗯?”容沧海望向兰馨。
“哪有那么快。”兰馨红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