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伴海心沙
陈昱闭着眼,适才的发泄依旧让他胸口起伏不定。他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无论他的抵抗有多么强烈,脑海中那一道倩影却总是挥之不去。终于,他妥协了,让她留在脑海里,让她的身形随着他某种意识的牵引而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而去。
说来也奇怪,一个人的处境无论多么悲惨,只要他的心中一想起最憧憬的事情,他就会忘记身边的一切不幸。这时候,他的思绪在忙碌,忙着想幸福的事。
然而,夜,渐渐深;风,也渐渐冷;人,也渐渐散。
在陈昱还沉醉于与脑海中那道倩影私会时,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一个女子,穿着长裙,长裙雪白,点缀着一些粉色线条,女子看起来很清纯,脸上还带着一点欣喜。
她悄悄的坐在陈昱不远处,她的动作很优雅,很轻柔。她微微理顺长裙,轻轻的坐在草坪上,她弯曲着膝盖,手支着脸,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陈昱。
陈昱浑然不觉,四下也静悄悄的,唯有一丝丝水涧的声音。天色深沉,雾气也渐浓,在海心沙上犹是如此。
那女子正是张芷欣,她也离开人们喧闹的地方,独自在江边散心。她的长裙在夜间的微风中轻扬,她漫步走着,心中除了思考她即将到来的毕业设计外,多少还会为少女情窦初开时的那一缕情丝所困扰。
她生性恬静,她的困扰往往无人得知,也正是因为这份恬静反而让她更能回顾自己的内心,她清楚这份困扰,特别是近段时间,那若隐若现的愁绪时不时的窜上心头。有趣的是,她并不苦恼,也不伤心,更不觉得痛苦,只是在期待之中有一些伤感。伤感又使她忧郁,她的忧郁又与众不同,她的忧郁并非难受,反而带有一种神秘的色彩,那是令人沉醉的。
因此,她说不上她到底是什么困扰,只是想自己走走,结果,遇见了陈昱。这次相遇,与前两次相遇不同,她看见了陈昱脸上的愁闷,她知道他一定有心事。其实她根本不用看陈昱的表情,只看他如今所处的地方,除了有心事之人谁会躲在这个暗淡且寂静的地方。
更奇怪的是,她看见了陈昱的愁,她反而没有困扰了,她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她的动作也变得轻盈,好似她的心情也开始飞扬。这当然不是说她的心思坏,只因她此刻根本想不到那一层,她看见陈昱后,她还来不及为陈昱的愁闷多想片刻,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欣喜便涌将而来。
这是她不可抵挡的,就像春天来了,百花盛开一般,花的绽放也是不可抵挡的。
她静悄悄的,神情陷入了某种向往,内心翻涌着一阵狂热。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一个人。”
“他的女朋友呢?为什么不来陪他?”
“他的眉头为什么总是皱着,他的脸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
“他一个人躺在这里多久了?难道没有人联系他吗?他的家人呢?他的朋友呢?”
张芷欣看着陈昱,心中每问一个问题,便自行猜了一个答案。这些答案无人知晓,唯有她在猜疑之中存留着一丝渴望,这份渴望令她的答案有些惊人的相似。
静默了许久,陈昱这才从那份莫名的臆想中缓缓退出。当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昏黄的路灯下俊俏俏的脸。这张脸他熟悉,他为她拍过照,还共用过一次晚餐,并在不久前,他们还见过一面。
“这世界很小啊!”陈昱开口说道。
“是啊,这世界真小。”张芷欣也感叹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几乎同声问道。言必,两人皆不由得笑了。这一瞬间,本来有些紧促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四周沉甸甸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清风吹得涌起,活脱脱的散开了。
“女士优先,你先说吧!”陈昱笑道。
“我是跟朋友过来的,她们在清吧里喝酒,我嫌得闷了,就一个人出来走走咯。”张芷欣低着头,这下反而不敢看陈昱了。
“我是一个闲得闷了,所以才跑来这里待会。”陈昱说道。
“我看你可不是待一会了。” 张芷欣突然抬头看向陈昱。
陈昱没有说话。
“你好像不是很快乐?”张芷欣小心问道。
“是吗?无所谓快乐不快乐了,反正人这一生就这样。”陈昱望着夜空,随心应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颓然哦!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追求快乐的人生吗?”张芷欣问道。
“你说的没错,正因为所有人都追求快乐,所以才没有人是真正的快乐。” 陈昱淡漠道。
“那你呢?你快乐吗?”张芷欣道。
“我想我也是希望得到快乐的。”
“所以,你并不快乐是吗?”
陈昱默然,静静的望着夜空,那里是无边的宇宙。躺在这里,在夜幕下,看茫茫的宇宙反而看得更加清晰。
“既然你告诉了我你的心情,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心情好了。来这之前,我并不是那么的快乐,来这之后,我发现我的心情都好了。”张芷欣笑道。
“貌似这里不是什么神奇的地方吧?”
“这里一点也不神奇,看起来还有点阴森森的。”
“可你却变得快乐了。”
“是啊!因为我看见了一个比我还不快乐的人。”
“这么说,我这个大叔无形中还做了一件好事。”
“既然你做了一件好事,那是不是可以笑一下了?”
“可惜,这件好事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那是你心里有事,还是一件不好的事。”张芷欣盯着陈昱道。她有些担忧,她担忧陈昱会反感她,会因此不再跟她说话。可她还是忍不住继续问,她内心有一个答案在促使着她,让她变得有些情不自禁。
“确实不是一件好事。”陈昱轻声说道。他并没有反感,对他来说,有这样一位萍水相逢的人吐露一些心声也未曾不可。
虽说他们已见过几面,可对陈昱来说,也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能让你跑来这里寻求宁静的,显然不是工作的事。莫非你跟女朋友吵架了?”张芷欣试探道。
“你们女人都这么聪明吗?”陈昱道。
“看来,我猜对了!”
“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在分开之前好的像是一个人,我们如胶似漆,分开一刻钟好似分开了一整年。”
“啊!你们分开了?为什么?”
“我的问题。”
“可你们连吵架都没有!”
“这世上有比吵架坏得多的事情。”
“我想不通。”
“你不需要想通,你只需要现在回去找你的朋友,保持现在的心情就比一切都好了。”
“我不回去。”张芷欣斩钉截铁道。
陈昱又静默了,他无法要求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他更无法让一个人离开本就不属于他的地方。
张芷欣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心中郁闷,瞧了瞧江上的轮渡,她想以她所能知晓的方式安慰这个人,可她发现这个人并不需要人安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把他唯一面向世界的大门关上了,没人能走进他的内心。
但张芷欣没有放弃,她坐在一旁等,她弯着膝盖,手臂环抱着,她的头枕在手臂上,斜着小脑袋,目光再次透过昏黄的路灯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
在她的内心深处,相比陈昱的郁闷,她却流露着丝丝窃喜,越是看陈昱,越是欢喜,仿佛蝴蝶围绕在花瓣上,翩翩起舞。
时间渐渐流逝,她忘记了陈昱还处于悲伤之中,她忘记了她只是穿着单薄的衣裙,也忘记了江风越发清冷。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少女情怀的游思令她的脸上出现了莫名的笑意,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有多么的幸福。
又过了一会,她放在草坪上,几乎被她遗忘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犹如惊雷,在她心中轰起一阵阵涟漪;她如受惊的兔子,急忙把手机拽起来,跑到江边的石板路上,然后才滑开手机接听。
“张芷欣,你跑哪去了,这么久不见你人影,我们都要回去了。”电话那头响起闺蜜的谩骂声,听声音,她知道是罗玉。
“你们先回去吧!我临时有点事,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了。”张芷欣说道。
“都这么晚了,还能有什么事啊!你可别当了失足少女了。”
“乌鸦嘴,看我回去不撬开你的嘴,塞几条辣椒给你。”张芷欣恐吓道。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行,不跟你多说了,反正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放心吧!”
说完,两人挂了电话。张芷欣回头看向陈昱。在她电话响的那一刻,陈昱便睁开眼睛了。此时,见她穿着白裙,站在江边,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草原上那道白色的倩影,但随即他便醒悟了。
张芷欣慢慢朝他走来,他知道天色已晚,便问:“你还不回去吗?”
“还早呢!”张芷欣无所谓道。
“你不回去,我可得回去了。”说着,陈昱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尘,往石板路上走。
这下张芷欣可急了,见陈昱这般干脆,她倒是有些慌乱了,喊道:“你先站住。”
陈昱站住了,也回了头,又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张芷欣撇嘴道:“你这个大叔,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我都在这里陪你那么久了,你现在说走就走,好歹你得送我一程吧!”
陈昱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朋友开车过来的。”
“那还需要我送吗?”
“她们都回去了。”
“既然她们都回去,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 张芷欣气得脸色发红,气道:“你别不识好人心,我还不是看你挺郁闷的,陪你解解闷而已。你走就走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好了。”
陈昱道:“那你自己小心点,不管怎么样,今天还是谢谢你了。”
说着,陈昱便往停车场走去。张芷欣在背后气得跺脚,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掏出手机打车。
回到车上,陈昱看了下时间,发觉已然是凌晨两点,远远的,他依稀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路边,他知道她是谁。
当车子启动时,他的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让一个女孩子在这么深的夜里,一个人打车回去毕竟是不安全的。一阵纠结后,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车子往张芷欣开去了。
……
“上车吧!”陈昱摇下车窗叫道。
“你不是回去了吗?还来!”张芷欣脸上洋溢起笑容,身形已开了陈昱的开车,坐进副驾驶。
“你回哪里?学校吗?”
“学校太远了,你送我回去的话,你怎么办?”
“唉,你舍得时间陪我解闷,我还能计较这点时间了!”陈昱将车重新驶驰在路上。
“大叔,你也看看时间好吗?太晚了,你还是送我到附近的酒店吧,我凑合一晚,明天早上再回校了。”
陈昱算听出来了,这姑娘倒挺会心疼人的。不过,她说的倒也没错,他这一来一回的,确实要耗费太多时间。
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幕下,城市也变得安静了,路上也无多少行人,高楼上的灯光也稀稀疏疏。说到底,人终究是敬畏黑夜的,黑夜笼罩在大地上,好像一层深邃不见底的深渊,叫人不得不躲起来。
“这样吧!你要是不怕的话,去我家凑合一晚吧!”陈昱说着,便专心开车,车开的不快,他在给张芷欣思考的时间。
哪知张芷欣想都没想,说道:“有什么好怕,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陈昱有些惊讶,问道:“你的心还真大。”
张芷欣撇嘴道:“我那是看你是个好人,不然,我才懒得理你呢。”
陈昱笑道:“倒是我的荣幸了。”
说着,陈昱一踩油门,车子快速流淌在城市的道路上。一路上,他们极少交谈,显然,在这狭小幽闭的空间里,两人都觉得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